第79章(2 / 2)

时间是最好的证明。

顾勉这么多年来,一直贯彻这句话,做到了言行合一。

谢如溪刚恋爱时的踌躇、惶恐、欲言又止,早已尽数殆尽,很久没出现过不愿袒露心扉,把事情憋在心里的情况。

但最近谢如溪不太对劲。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低沉下来,甚至一连几天,半夜埋在枕头里啜泣。

——像许多年前,谢如溪偷偷在床头抽纸巾、擦眼泪。

顾勉有问过,对方抿着唇,用“做噩梦”的这样明显的托词做借口,摆明不愿意深谈。

他看着谢如溪泛红的眼眶,到底没逼问下去。

顾勉凝神,握紧手里的钢笔,墨色凌乱,尖尖的笔触滑破纸张。

“……顾勉?顾勉?”

旁边的人喊了好几声,顾勉终于回神。

他擡头,“嗯,怎么了?”

“真难得,你居然会工作时间走神?”对方调侃了一声,随口猜测,“出什么事了?感情问题?”

顾勉没有立刻否认,沉默半晌,“有可能吧。”

同事一愣,稀奇地打量,笑道:“和恋人吵架了?”

“不算。”顾勉顿了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变回以前没有安全感的模样。”

“啊,你们谈多久了?”同事问。

“十二年。”

“这么久!同龄的?”同事吃惊,他平时和顾勉基本都交流工作,很少谈及私事。

“比我大一点。”

“哦哦,那说得通了,如果谈这么久,最近开始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只有一种可能了。”

顾勉擡头,专注地听着。

“结婚呗。”同事说,“人家女孩比你大,把十几年的青春交给你,相当于把后半生压你身上了。你是不是一直拖着不结,对方估计因为这事儿,担心你们的未来。”

顾勉神情有点古怪,和同事对上视线,对方自信地昂头,“你就说我,对不对!”

“我对象是男的。”

同事张大嘴巴,呆呆地说:“男、男的?”

老天,顾勉平时看起来也不GAY啊!

顾勉点头,“嗯。”

他沉吟,结婚啊……

倒是一条值得探索的思路。

虽然两个男人不能结婚,但一些仪式还是能有的。比如说求婚、送戒指、请朋友摆酒席见证。

顾勉对同事表示感谢,“谢谢你的建议,给了我启发。”

同事恍惚,“哦哦,不客气、不客气……”

顾勉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不过一星期,买好了戒指,求婚的计划基本弄完。

他先是偷偷找谢如溪的好友薛皓,请求对方帮忙询问爱人对求婚仪式的想象,并且保密。

薛皓旁敲侧击了一番,回来给出答案:“……如溪说,不用怎么样,简简单单的两个人,像以往在家里,足够温馨就好。”

他迟疑了一下,又说:“说实话,我总觉得如溪怪怪的,这回答不像他的风格,但我又能感觉到,他非常真挚地说这些话,很矛盾……”

——拜托,像谢如溪这种不浪漫会死的生物,所希望的求婚仪式如此简朴?

顾勉思索,心里有同样的感觉,但是人的喜好一时一时,难免会改变。

“好的,谢谢。”

“小勉,这是……你做的饭?”谢如溪刚回家,就发现餐桌摆着丰盛的菜肴,香气扑鼻。

暖黄的氛围灯斜斜照落,灰色大理石的桌面晕开一层柔光,艳丽的红玫瑰点缀在桌沿,枝叶鲜嫩,好似花瓣都盛着新鲜的露珠。

“嗯。”顾勉端着最后一碟的糖醋排骨,放到预留的空位,微笑道,“如溪哥,你回来得刚刚好。”

——并不是,是他联合谢如溪工作室的员工,卡着对方下班的时间,准时“请”人回家。

谢如溪怔怔地看着,轻声问:“怎么突然做饭了?”

“想和如溪哥留存多些美好的回忆,等以后……”顾勉如往常一般,熟练地说着甜蜜的情话,他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以前也经常给对方惊喜,想讨爱人的欢心。

他蹙眉,走前一步,“你怎么了?还——哭了。”

谢如溪唇色苍白,僵硬地擡头,颤声说:“没有,小勉,我很、很感动,所以、才……”

他语调不连贯,心里愈发悲戚,对方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苦苦瞒了这么久……

现在说这些话,难道是病情恶化了?

谢如溪想到自己在书房无意翻到的病历单,心脏抽抽地闷痛,还说什么留存美好的回忆,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靠记忆活着吗?

顾勉握住谢如溪的手,紧绷着下颌,“如溪哥,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和我说说看?好不好?”

谢如溪猛地摇头,咬着唇,眼泪不受控地落下。

算了,小勉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辛辛苦苦地瞒了一年,对方可能真的……

他又有点悲哀,可这样真的好吗?他也想和对方一起承担啊。

谢如溪深吸一口气,“小勉,我真的没事。”

“来,吃饭吧,尝尝你的手艺,正好我饿了。”

他一股脑儿地冲到座位,手抖着拿起碗筷,朝顾勉挤出笑容,“小勉,你怎么站着?”

顾勉压下心里的沉闷,“好,来了。”

饭桌上,顾勉每次抛出什么话题,谢如溪都积极回答,但越说对方哭得越厉害。

顾勉看得心疼,一问缘由,对方的嘴就像蚌壳,什么也不说。

还说一些奇怪的话。

“小勉,我知道……你等一等,我自己消化一段时间……”

“也许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我还想想逃避……”

“我可能太懦弱了,以为只要不说出来,就不存在……”

顾勉一头雾水,但隐约意识到,他和谢如溪好像存在误会,

但误会是什么——

不好意思,谢如溪不说,顾勉实在猜不到。

他暗暗叹气,先不管这个,今天的求婚还是要继续。

谢如溪不说话时,埋头吃饭,一边吃一边流眼泪。

顾勉喝了一口酒润嗓,开口:“如溪哥,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今天确实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谢如溪捏紧筷子,指甲陷进掌心,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顾勉今天是想和他坦白生病的事啊。

他惨然一笑,也好,对方见自己这半个月不正常的表现,想必是猜到了。

“好……你说。”他吞下哽咽,舌尖蔓延阵阵苦涩。

顾勉看着谢如溪绝望至极的表情,掏戒指的手一顿,心下默然。

——他到底在想什么?

顾勉无奈,本来准备了一长段的话,现在打算直接省略。

他移开椅子,单膝跪下,戒指盒打开,沉声说:“如溪哥,我不知道你现在想什么、又或者脑补了什么,但我要告诉你,都是错的。”

“我爱你,请问你愿意——”他想“嫁”和“娶”似乎都不太合适,“和我缔结一生的契约吗?”

谢如溪呆住,磕磕巴巴地说:“求、求婚?”

“嗯。”

谢如溪掐了掐自己,小心翼翼地问:“除了这个呢?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顾勉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没有。”

谢如溪不确定,“真没有?”

“真的。”

谢如溪手搭在膝盖,微微发颤,“你是不是还漏了一件事?还是说你不打算告诉我?”

顾勉疑惑。

“你生病的事情我知道了。”谢如溪努力保持冷静,但眼泪不争气地流,“我、我会陪你……”

顾勉有点懵,打断道:“等下,如溪哥,我生什么病?”

“你不是得了癌症吗?”谢如溪急切地说,“我都看到你的病历单了,你不用瞒着我,我……”

“停停停。”顾勉扶住激动的爱人,哭笑不得地说,“你从哪里看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谢如溪抹了把泪,滑开手机屏幕,找到之前拍下的照片,“你看,我都发现了,你还想瞒着我。”

顾勉低下头,去看这张所谓的“病例单”,表情变幻莫测。

“不是,如溪哥,这张东西——”他揉了揉眉心。

之前研究所有关癌症特效药的项目开始三期试验,这批受试者的资料在录入过程中,出了差错,不小心把顾勉的安进去。顾勉拿到纸质资料发现的,指出错误后,可谓闹了好一阵的笑话。

这份东西估计是他没留意,混着其他文件带了回来。

谢如溪听完解释,眼泪挂在眼睑,要掉不掉,“……所以,你真的没得癌?”

顾勉无奈,“不信的话,明天你陪我去体检,报告交给你,好不好?”

谢如溪心情大起大落,沉甸甸的石头被瞬间移开,视线慢慢落在红色小盒子。

他小声说:“小勉,求婚……你、你再求一次,我没听清。”

谢如溪有点不好意思,眼尾红了一片,脸颊湿漉漉的。他有点矜持地伸出手,语调黏糊,像在撒娇,“小勉……好不好?再求一次,我刚刚没做好准备,不用说很多的,就一句话,那句愿不愿意……”

顾勉笑了笑,“好,再求一次。”

他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手腕,唇吻在指尖。

然后直起腰,举起手里的戒指盒,认真地说:“如溪哥,我爱你,请问你愿意和我共度一生、白头偕老吗?”

谢如溪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

他眼睛发亮,手往前推了一点,“快,给我戴上。”

顾勉失笑,握住他的手,将戒指一点点推进。

银色的素圈卡在细瘦的指骨,灯光下镀了一层光芒,戒指内侧的边缘刻着两个字母——

G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