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洛清河看向百里勋,确认道,“从前西边的狼骑与北漠人争夺黄沙间的主导权,除了拓跋悠和哈尔扎,萧易手底下有没有第三个能上前充当统帅的人?我要确切的答案。”
“没有,也不可能有。”百里勋答得笃定,“如果有之前就不会是哈尔扎,能让这支军队南下就是下血本搏命!王帐的确还有领兵的将军,但他们不属于拓跋与萧氏任何一支的话,就代表没有拉拢的价值。咱们的线人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在不停走动,可以确定北燕不会有第三个人能代替他们接过小皇帝的亲信。”
“好。”洛清河抛起垒在桌前的小石块扔到西北角,“萧易给王帐做出了什么承诺暂且放一边不谈,飞星和线人眼下的军情八成可以确认来的是他了。那么下一个问题,在座诸位,即便只是听过也好,知道萧易打仗的风格吗?”
雁翎的将军们闻言面面相觑皆是无言,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发言权。
打破沉寂的还是元绮微,她抱着头盔,沉吟着说:“老都统在的时候,提过这个人。”
洛清河擡眸看她,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老都统是最后一代与北漠人交战的沧州守备军。”元绮微道,“北漠人行走于大漠,风格十分凶悍,大梁的选择是在此建立起层层相扣的关隘,再给步卒配备上铁盾长|枪借以削弱骑兵在戈壁上的优势。这样的战法基于北地的地势,西山口卡死了通道,南下又是要塞与烽火台,进退都很容易,但这样的战法在一马平川的北燕几乎不适用。”
北漠与北燕两方皆是轻骑兵,对上就是针尖对麦芒。
“拓跋悠出现以前,哈尔扎是北燕绝对的前锋。”元绮微抿起唇,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场阻击战,“他的确容易冲动,但也正因为这个特质,这种人带领骑兵冲锋的时候是把非常好用的利刃,只要不让他接连栽跟头,他就一定要将对手撕扯得血肉模糊才会善罢甘休。”
巧妙的是洛清河提早将善柳营放在了西面,李牧烟把哈尔扎打疼了,所以这匹狼在面对围攻时才变得举棋不定。
百里勋听到此猜测道:“其实追根溯源,拓跋悠也是这种风格,只不过她的嗅觉远比哈尔扎灵敏,这才让她手下的骑兵变得鬼魅难定。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可以猜测,萧易本人的风格也偏向于这一类?”
这个猜测不无道理,北燕尚武,一个不够强大的统帅不可能服众。拓跋悠今日在拓跋焘面前低头,不全是因为他们是父女,更因为老狼王有着狼崽远不及的经验谋算,换到萧易身上也是一样。
更不要说拓跋悠本人并不偏向小皇帝,能让一个并不站在自己阵营的将领甘愿听从命令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就连李牧烟都隐隐赞同了这个猜测,但她到底是久经沙场,并未立刻下结论,而是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言不发的洛清河。
她直觉洛清河有不一样的答案。
“清河?”
洛清河应了声,她知道帐中的将军都在等她开口,但她只是笑了笑,道:“急什么?琦微还没说完。”
原本聚集在洛清河身上的目光登时看向了元绮微。
元绮微轻轻嘶声,她犹豫了一会儿,道:“我觉得……他未必有预想的那么会打仗。”
这话听得宗平都愣了,诧异地问:“这怎么说?”
“不是说徒有虚名。”元绮微皱起眉,试探着说,“而是他极少亲自统兵,老都统说昔年西山口收到的回报里,他几乎从未亲至战场,这是个坐镇大帐的统帅。但这个人看人特别准,不论是从前手下的将领还是现在的他提上来的拓跋悠,几乎毫无例外是苍野上一往无前的锋刃。”
她说到此微微停顿,而后下结论道:“这是个天生善用一切外因打击对手的人。”
“他不止是将军,还是政客与谋臣。”洛清河终于开口,她撑着桌沿,“万乘之躯不涉险,是他自己也是小皇帝,既然要保证自己时刻在王庭,那擢选的自然要是无往不利的锐士。”
“所以……”
“这也是个善变的统帅,他把领军当成了王庭斡旋,未必自己是最强的那个,但是筹码一定要握在手心。”洛清河道,“这也是他和拓跋焘最大的区别。哈尔扎战死,拓跋悠尚在东面,他失去了最趁手的弯刀,要么把自己也变成变成这只军队新的前锋,要么,他们就该换打法了。”
“他不会把自己放在前锋的位子。”李牧烟已经反应过来了,“善柳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威胁,哈尔扎已经把命留下了,你又在荼旗尔泽前折断了拓跋悠的爪牙,如果再用同样的打法,损失另算,萧易本人就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他的大君还需要他。
“能在王帐中获得话语权的不是简单角色。”洛清河深吸了口气,“各位还记得吗?哈尔扎只是马前卒,萧易一开始的目的是蚕食边城,东面才是北燕主攻的战场,但现在形势已经改变了。拓跋悠不可能调回他手下,他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机会,如果今年冬天以前没有值得拿到王庭的战果,包括他的主君在内,就要为这次调兵和败北付出代价!”
北燕需要一场胜利。
“他会在哈尔扎身上看到教训,依靠骑兵快速进攻的节奏不再奏效,但他们手里还有攻城车和投石机。守备军与善柳的配合拖慢了骑兵的节奏,这的确对我们有优势,可劣势就是,活下来的轻骑已经适应了攻城器械的使用,下一次的进攻不再是从前的和风细雨了。”
这就是蚕食之下淬炼出的新的锋刃,如果哈尔扎没有死,萧易就会连同原有的前锋一起在守备军显出疲态的时候彻底撕开关口。
所以几月前的那一仗至关重要,即便是越过京城自行调兵洛清河也一定要打。
帐中原本因为洛清河到来而放松的那根弦被再次绷紧了,所有人面上皆是冷意。
洛清河语气稍缓,等了须臾再次开口:“稍安勿躁,只是先给各位提个醒,夏时这仗不会像几月前那么好打,北燕从不是残兵败卒,但过于忧虑也是不必。百里,飞星今日起继续探查,能尽快探出行军规律自是最好,若是不能,先改巡防线,不要让对方斥候捉到蛛丝马迹。”
百里勋拱手称是,先一步与帐中同袍抱拳作别出了帐子。
“我自瓦泽带来了雁翎的军匠。”洛清河紧接着看向守备军的将领,“天枢阁押运的辎重也已至沧州,诸位军中有何要改的,眼下便可散去自行寻人了。西边的战场不在苍野,城墙的防卫需要各自的调度,守城于各位而言想来必不陌生,且自去吧。”
“洛将军。”有人不解道,“将军如何断定其后必定是守城战,而非开初的强攻?初时的攻势甚至一度能撕开层层环扣的防线!末将还是觉得,萧易未必不能效仿哈尔扎,他可是统帅!”
洛清河闻言低笑,她放下石块,道:“如果他可以,那么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那将领蓦地愣住。
“狼骑开初的战法是为了在进攻之余保存战力。”元绮微把那人往外推,解释道,“如果他比哈尔扎的风格更强硬,那为什么不直接叩开沧州的大门?关隘之后可是一马平川,骑兵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再无阻碍,这不比蚕食的功绩来得更大?”
就是因为做不到。
但时至今日狼骑仍旧有兵力的优势,既然强攻无用,那不如真正开始拉锯战,看一看是这支精锐不敌退去,还是沧州关隘的城门先一步被叩开。
李牧烟沉默了许久,她在元绮微出去之后才转过头,道:“这一仗关键点不在萧易吧?”
“瞒不过你。”洛清河呼出口气,点头道,“我们对他所知甚少,我一开始也在想,这个人与拓跋焘究竟孰强孰弱。他毕竟是北燕大君的亲哥哥,摸清底细总不会错,但是和拓跋悠交过手之后,我就在想这个人或许并没有预料的那样棘手。”
李牧烟搬了条凳过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坐,“怎么说?”
“简单。”洛清河打了个响指,让她看地图上摆好的石块,“北燕人很急,战事由他们而始,所以从一开始,攻方是他们。那么我们不妨先换个思路,攻守易型,如果我要用善柳打进攻,我会把你放在自己手下还是守备军这里?”
李牧烟皱起眉。
“那么再往下想。”洛清河抱臂,看着她问,“我是会让你带着你熟悉的善柳,还是换上祈溪让你打进攻?是会迎着拓跋焘的锋刃正面向前,还是伺机而动寻找机会?”
答案不言而喻。
“你在拿我比作拓跋悠。”李牧烟道,“善柳就是此刻西边的屯兵。”
“所以明白了吗?这样的安排太别扭了。”洛清河目光深深,“如果简单的换将能够打开大梁北境的防线,那么西线的将军就应该是拓跋悠,但她做不到,因为那样一来拓跋焘自己无法拖住雁翎铁骑,燕州的兵可以快速西进堵住这条路。”
北燕要的不是简单的一场胜利,他们想要彻底撕毁大梁北境经营多年的守备防线。
“把拓跋悠调到东面能够很好地牵制住铁骑,这样一来哈尔扎就有机会,可惜他失败了。”李牧烟稍作思忖想明白了,“这里已经不再是合适的战场,萧易亲自上阵,但他无法替代自己的前锋,所以……也是攻守易型了。”
“他要拖住的是沧州守备军。”洛清河指着军防图无比确信地说,“这一战的主战场不再是西山口,而变成了我们熟悉的东面交战地。一场败仗不会影响拓跋悠的声誉,她依旧是拓跋焘手里最好用的前锋。”
“拓跋焘的主力在瓦泽。”李牧烟问,“两极之势已成,她会在哪里打破平衡?你在调兵补充三城,是那里吗?”
洛清河一般不会轻易调度原有的布防,这个信号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意思,李牧烟只是想再度确认。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洛清河在片刻的沉默后摇头了。
“不能确定,我希望是三城。”洛清河紧皱着眉,想起樊城的刺事人更觉得是一团乱麻,“三城明裳在,东面是师父,两边打哪里都理由充分,依凭她的速度打突袭不是难事。如果三城只是障眼法……”
“那么瓦泽就危险了。”
提前预警,有便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