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摩(1 / 2)

山川月 苏弦_ 3561 字 5个月前

揣摩

边境还在屯兵,只要战事还未彻底结束,各部就皆是严阵以待。洛清河前阵子为了检查马场的近况刚从瓦泽过,隔着厚重的要塞城防能远远眺望见白石河对岸的狼头大纛。猎隼盘旋在天穹,和南边的燕山鹰遥相呼应。

老练的敌将仍旧注视着他们。

洛清河在那里短暂地和驻军营交代了夏时的换防,嘱咐他们接下来的几月不要忘记回头看紧马道的辎重押运。月余的时间看似长,实则也就将将够来回奔波,收到西线的消息要去西山口是真的,但紧赶慢赶匀出这点时间来见温明裳一面也是真的。

海东青在小憩后被赶了出去,温明裳掌了灯,坐在床前看洛清河卸了甲胄拿备好的热水简单擦拭身子。

没了遮挡,里衣褪下去后的线条在灯下格外清晰,疤痕横亘过肩胛骨,在无声中诉说着沙场凶险。温明裳的目光停在那里,她面上的绯色已经散了,此刻的眼神里不含欲望,是悄然缱绻的注视。

洛清河套好了袍子,回头正好对上这样的一双眼睛,她束袖的动作稍顿,走过去坐在了她身边。

唇角就被这么很轻地贴了一下。

两个人仰躺进被褥,温明裳张开手,指尖没入她微微湿润的长发,把人全然拢入了怀抱里。微沉的呼吸打在颈侧,她望着墙壁,低声说:“子时了。”

洛清河应了声,她半睁着眼,指尖缠着两个人散在枕上的发,面上有些疲惫。这不是第一次长途奔袭,她从前战时连着几月领兵鏖战也是常事,作为统帅她不会对自己手下的兵显露出半点端倪,就连近侍们都未必知晓究竟何样的神态是真。

但温明裳看一眼就很清楚。

思念需要宣泄,但在这之后余下的是分寸与克制。

指尖顺着轮廓下滑,温明裳捏了捏她的耳廓,问:“明日何时走?”

“寅时末。”洛清河微微仰起头看她,“太早了,别起来送。”

温明裳捏她耳朵的手闻言用了点力。今夜若是她不醒,恐怕洛清河就真是过来瞧一眼,第二日便马不停蹄地离去,即便是醒了,这也是匆匆一面。她越想越觉得气闷,正想说下回不要这么赶着时间过来,便听见枕边的人忽然道。

“我听江启文说了,你问了他有关商帮的事情。”洛清河道,“还有些时间,有什么想问的吗?”

交战地眼见着大战将至,各营的主将都忙于点兵,即便到了樊城能来说上几句话的人估摸着也不多。此事牵涉颇多,往下的校尉郎将未必能知道得更多了。温明裳本想着说让她别操心这个,赶紧睡一觉才是正经,但权衡后还是松了口,颔首道。

“操办历年樊城商会的是什么人?”

“三城沦陷前,是燕州的州府。”洛清河枕着手臂支起点脑袋,“此事没有报过京城,但是内阁历任元辅心中都有数,你日后回京可以去问阁老。”

这是无奈之举,边地情形复杂,军政民生向来都难办,既然燕州能自己处置,那么京城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心知肚明,只要不把事情放到明面上来,那燕州就是天高皇帝远。

“三城沦为敌手的那二十余年,樊城虽仍有失去消息的守军,但他们已经无力再管这些,三城就此沦为无主地。”洛清河微微抿起唇,“北燕人杀掉了原本州府暗中停留在此的官员,但狼骑不会在此长留,于是拓跋焘在这里留下了话事人。”

温明裳听到此瞬时猜了出来:“四脚蛇。”但她话音未落,又很快反应过来其中的漏洞,“但是北燕国库空虚,只能勉力支撑战事,狼骑还要借以掠夺求存,在烽火之下重新建立起商帮秩序,很难。”

“不错。”洛清河点头,“所以与其刻意经营,不如先放任自流。”

原本这里途经的还有什么人?

“北漠。”温明裳想起白日里看见的那几张脸,“但即便是放任自流……也还不够。”

仍旧需要有人在乱局中不动声色地扶起被摧毁的框架。

如果不是北燕人也不是北漠人,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她深深吸气,想起流入北燕的火器与元兴年间掺杂着腐败物的军粮。

边地百姓刀口上行走是为了活着,而远在歌舞升平里的那些人只是为了银子而已。

洛清河擡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道:“三城收回后,州府在重整上已是殚精竭虑,再加上他们毕竟是文官,难保效仿昨日不会出差错,便将此事全然交给了军中,只是仍在州府挂着名头。”

这就是为何往来盘查的皆是铁骑驻军,不论暗地里的交易,至少明面上要杜绝四脚蛇的存在。

“江启文说,每年固定的日子商帮在樊城集会。”温明裳想了想,问她,“具体是什么日子?”

“六月初七。”洛清河答,“你们此去恰好能赶上。”

她知道温明裳要查什么。

这座城里藏着狼的爪牙,她们要把这些人挖出来,为铁骑的后背铲除暗中的刀刃。

“我以天枢为名出关的事迟早会入北燕人的耳朵,他们等不了太久。”温明裳下了决定,“商帮集会某种意义上也能看作建立起互市的冰山一角,光靠一个潘彦卓传信还是少了,既然要谈,我不放过这个机会,北燕也不会放过。”

这是必行的路,于双方皆是如此。

“我此去西山口,一是为确认西线的新将,二是为夏时战事提早做准备。”洛清河望着她,眉眼里透着一抹忧虑,“三城首当其冲,会打得很凶。你查可以,但得答应我,不要以身涉险,你如今代表的是天枢,北燕人很清楚这里面的分量,京中有信,他们对你了如指掌。尤其近日,晋王争储失利在前,潘彦卓有所顾忌,势必要寻求突破口。京中难动,那边地就一定不会风平浪静。我让栖谣留下,樊城虽有驻军,但要让她跟着你。”

温明裳点头应了。

两个人默契地没去提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呼吸声缠在一起,桌前香炉烟气袅袅,阖眼已不知是几时。

翌日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洛清河蹬靴披甲的时候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帐中人,但温明裳还是醒了,她迷糊着想起来,又被回身的人给摁了回去。

洛清河早就系好了面甲,指尖摸上去冰凉的,她轻轻碰了碰温明裳的发顶,俯身在眉心落下了个安抚般的吻。

近侍在门外待命。

温明裳被窗帷微启的晨凉拂醒了,她半撑着肘,在洛清河出门前最后和她对望。

藏在面甲下的眉眼似乎弯了一霎。

房门轻响,紧接着的便是匆匆下楼远去的脚步声。

海东青展翅而飞,带着经久不散地鹰唳一路向北而去。

温明裳披了外袍,在支开的窗子前目送着铁甲消失在晨昏交替的薄光里。

昨夜里被惊醒的不只有温明裳,赵君若此刻也在门外。她心里还装着温明裳让她记的事儿,洛清河把栖谣留下来正合她意,能让她把事情办得更妥帖。也就是因着这个,她在目送洛清河离开后并未立时下楼去,而是稍待了一阵,果不其然等到了温明裳推门出来。

“小若。”温明裳唤了声,转头正好看见楼下江启文推门进来,同行的还有被留下的栖谣,几人隔着这段距离微微颔首。

温明裳收回目光,同她说:“准备一下吧,我们动身去樊城。”

数日后随行的铁骑抵达西山口,沧州守备军开关放他们入关,元绮微在关口前迎洛清河,马道边是关中刚运上来的辎重物资。

“牧烟昨日刚到。”她让人牵马先下去休息,领着洛清河往主帐走,一边快速道,“狼骑月初在西北汇聚,军中没有为哈尔扎的战死挂白幡,这与惯例的传统不合,这就意味着有资格下这道命令的人,他的地位在王帐中要高过哈尔扎的部族。”

洛清河点头,追问道:“斥候有查清调兵的规律吗?”

“尚未,但是可以肯定不是东面来的人。”元绮微否认,“先是压住了哈尔扎,而后让狼骑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顺从,如果只是其一,那有理由怀疑是不是拓跋悠,但两个加在一起,这只狼崽的分量还不够。”

“如果她还不够,那就只能是一个人了。”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帐前,洛清河掀帘进去,朝里头已经等着的将领们点头算是问候,“王庭的线人怎么说?”

“萧易半月前离开了王庭,但行踪未定,没有让任何人跟着。”接话的是百里勋,林笙还在瓦泽,西边暂时由他主领斥候,“如果是他,那么狼骑的行径就完全说得通,毕竟他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统帅。”

李牧烟随即道:“但有一个问题,那便是假使当真是萧易,这也就代表王庭只余下了小皇帝自己,他不可能压住因为自己的姐姐而变得蠢蠢欲动的贵族们,除非萧易在临走前给了这些人无法拒绝的承诺。”

“王帐贵族可不吃他画出来的饼,他想亲自来,那就得下血本。”洛清河不急不躁,徐徐将桌上的杂物扫下去重新铺开地形图,“眼下还不那么着急,我们一步步来拆。”

沧州守备军眼下的将领都年轻,难免沉不住气,此前是元绮微压着才没有轻举妄动出去查探,但如今洛清河来了,就像是在西山口落了定海针一般,叫人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这就是属于名将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