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驹(1 / 2)

山川月 苏弦_ 2992 字 5个月前

龙驹

仲夏时分,北地白日的日光烫得人睁不开眼。

樊城街上往来的要么是身着铁甲匆匆而过的士兵,要么就是押着车马匆匆走过的商队。临近六月,城中往来的人每日都在增加,此处和晋城一样,将城中央的那一片地方留给了商帮买卖,民用的驿站和通铺都建在那儿。四面关隘环绕,既是庇佑,也是监视。

若说有什么不同,大抵便是樊城的建筑大多低矮,连二楼都少见,这是常年战事的经验,投石车一起,越是高处越要遭殃。

赵君若在外盯了好些日子,耳目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但其中的信息所述不一,还要再筛选一遍才好报给温明裳。栖谣领着洛清河给的差,这边的事就只能让她亲自盯,是以这段时间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累得回了落脚点把今日的记档送过去之后倒头就睡。

关门城下堆着新送来的单梢炮和床子弩,军令已经下了,每一日戍卫的军士都紧绷着弦,温明裳来了半月,也只在第一日见到了戍守在此的将领,是离策的副将。房中案头也堆满了洛清河给她早早叫人收好的三城近况,但她不急,白日里在城中仔细看过情况,几近日暮时分才回来继续分拣那些案务,还在被栖谣催着就寝前将赵君若报上来的记档看完。

已是月末,温明裳今日没出门,她在收好案牍后去让人把赵君若叫回来,自己则是铺开了书写驿报的纸笔。

栖谣推门时瞧见窗前停着的信鸽,点染的金色翎羽在日晕下熠熠生辉。它的主人将写好的信笺挂在了它的腿上,张开手将鸽子放了出去。

“温大人。”栖谣朝她点头,“可是有什么变数?”

金翎信鸽自是越隐蔽越合乎用处,月前温明裳才收了咸诚帝送来的口谕,而今东西战线的事才办了小半,北地又隐隐再嗅烽烟,按理来说她不会在此时又给京城去一封信以固天心。

“不,只是想事先给我们的陛下通个信。”温明裳擡臂示意她进来坐下说话,一面道,“毕竟接下来的事都是砸出去的真金白银,把数目说准了才好让他松口。”

栖谣闻言微愣,她转眸去看桌上码放整齐的文书,声带诧异地开口:“主子调来的是三城收复后的所有文书,温大人虽在州府瞧过小半,但这才半月便能厘清了?”

“倒是未彻底办妥,但皆是旁枝,较之这些分量稍轻。”温明裳在垂眸间露出点疲态,但她掩饰得很好,目光转圜间已经褪了个干净,“这几年修缮旧城的花费往少了说也有百十万两,燕州的州府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连年累计也不成,想来其中有不少是军费贴补吧?”

栖谣没做隐瞒,道:“是。三城如今主军用,城墙修缮所需土木与铁矿皆由朝中承担,偶有添补,便拿来做了城中央那些驿馆和商帮通铺的修筑。”

温明裳点头,把刚写好的一封文书推到她面前。

“这是厘清大致的头绪后写给城中修缮的安排,你得空拿去给江启文,他知道该交到谁手里。”温明裳微微拧着眉,小口啜饮着酽茶,“金翎的信笺至京,最迟下月底,批红的折子就能交到户部,届时银两物资在京的天枢阁臣自会备好。这笔账走沧州,经转运会在秋天到三城。”

门前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赵君若换了身衣裳,进来时恰好听见这后半句。

栖谣知道大致的内容,索性就把墨痕未干的东西推到了她跟前,省得小姑娘好奇心重。

樊城向西可达沧州,北上可向交战地输送物资补给,马道情况倒是尚可,不至于像南端一样那般颠簸。但民居的确损毁严重,这是限制迁民入城最大的阻碍。重建事事都要银子,燕州州府的税收无力支撑,这是通病。

赵君若简单看了两眼都觉得头疼,这里头繁复的细处实在是太多了。她匆匆忙忙大概过了一遍,合上的时候问温明裳:“若是备好,户部能答应走天枢交到这儿的能有多少?”

这个数目不会小,她也曾一度担心户部这条子批是不批,但温明裳来之前提过一句,便是现今的国库存银只要咸诚帝点头,天枢皆可名正言顺调度。

崔德良主领的内阁也不会在这事上卡她。

温明裳擡眸,想了想擡起二指,“两百万两。”

此话一出,对座二人皆是一愣。这可抵得上元兴年间给燕州的半数军费了,咸诚帝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批复下来?

“自然不是一蹴而就。”温明裳笑意浅淡,“但将基石打下的数额是够了,其后还有要谈的互市,今日之民再加来日的军中家眷与商贾落脚安置,这笔钱本就是慢慢花的。而今辎重粮草充沛,当务之急便已解了。夏时既有战,先把这段等过去。”

关隘城防、马道驿站,还有为两军配置的装备,这些全数推行也不能一日完工,开了个头有人盯着向下,目的就已达到。

而眼下还有另一件事。

“小若,你昨日的档册我看过了。”温明裳站起身往外走,“六月将至,城中商队渐多,若是单纯探问的确容易惹人生疑。”

赵君若连忙起身跟出去,含糊地应了声。

耳目的确转回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商帮虽多,但自关中而出的实际上皆归属于一个名为“龙驹”的商队,往来的生意都要经由他们的手,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但树大招风,这些人不想引来铁骑的目光,干脆就夹着尾巴做人,事事都办得相当低调。

也正因此,耳目要是想与龙驹的人接触,就必须要点明自己来樊城做的是什么生意,寻常东西未必能钓出真正的大鱼,但过于惹眼,恐怕也会打草惊蛇。

赵君若知道不能轻举妄动,本也想着让手下的耳目暂缓行动,没成想今日温明裳就把她叫了回来。

“离商帮集会还有近十日。”温明裳行至院中,此刻天朗气清,日光透过小院的枫木落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她微微眯起眼,拿随身的小册遮着日头,指向院中放着的一批被布帛包裹严实的推车。

“你明日让人将这个拿去城中通铺挂牌。”

赵君若见状匆匆下阶,她探手掀开布帛一角,紧接着便是倒抽冷气。

这是一车粮食!虽印记已洗脱得看不清原样,但边地老练的跑堂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端倪。

这是军中拿出来的粮食。

栖谣反应迅速,她在面露惊讶之于很快看向温明裳,试探道:“主子的意思?”

温明裳漫不经心地点头,道:“此前清河安排妥当了。”

赵君若这才放下心来,但她很快皱起眉,追问道:“洛将军的意思是以此作饵?北燕的确缺乏越冬的粮食,但不说眼下才是夏时,会不会太明显了?”

“不会。”温明裳摇头,“如果只是寻常粮食买卖,那的确不足为虑,但那些印记不是未曾洗全?樊城里有聪明人,他们很快会猜到这些只是探路石。”

因为曾经有人就是这么做的。

温明裳放下了手,她在轻而缓的呼吸声里慢慢仰起头看着天上挂着的那轮烈阳,北地似乎什么都凛冽逼人,所以阴影只能蛰伏在周围,伺机而动。

洛清河在留下的书信里为她说得很明白,来自大梁内部的饕餮为北地的外族搞到了太多的补给,从粮食到装备,几乎应有尽有。

但这些藏在暗处的道路在军粮案之后被温明裳切断了,她从源头掐死了这个可能,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个天子近臣霉头,尤其是天枢风头正盛之时。

然这些人却不会甘愿就此死心,所以有人在等天枢松懈之时,也有人在悄然等待重新被从中原送出的补给,而温明裳想要自己利用这个机会。

留有痕迹的粮车就是个问候,看到她的刺事人会明白他们久候的机会已经重新到来了。

赵君若茅塞顿开,她扭头又看了看被盖上遮挡的粮车,转头去找外边等候的耳目了。

栖谣还留在原地。

樊城的小院是临时圈出来的一块地,离哪儿都不远,温明裳到樊城后不住驿馆,专门歇在了此处。

这应当也是洛清河的意思。

栖谣平素喜怒不形于色,但此番却也当真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感叹这两人究竟是何时商量好的这些安排。

“温大人。”她在短暂的缄默后重新问,“若是鱼咬饵了,你亲自出面,身边跟着的……需要是天枢还是铁骑?”

“让天枢去吧。”温明裳坐在树下石凳上盘着手上的手串,那根系绳被人重新改了下,缀上了一小块红玛瑙,衬得腕骨更显白。她慢吞吞地站起来,跟栖谣说,“军中人的行迹,太容易被看出来了。”

栖谣应下来,回头去拿上屋里的信出门去找江启文了。

温明裳踱回屋内,院里的枫木光秃秃的,枝梢坠着的风铎在这个天气里发出让人皱眉的叮铃声。

她在进门前忽然听见了头顶盘旋的鹰唳。

它混进了铁马啷当里,传不到远方。

温明裳挑起竹帘,在余音里支开了门前的横木。

影子落了下来。

日晷悄无声息地随着风铎偏移,城中吵闹如旧,好似没有什么能改变日复一日的轮转。粮车在挂上牌三日后迎来了买主,耳目不敢托大,依照准备好的说辞将东西卖了出去,而后又是接连几日的寂静无声。

终于到了六月初五,赵君若回来时带来了一封短笺,又或者说,是一封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