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瑟轻叩着茶盏的指尖一顿,迎目看向对面人正色且诚切的目光,问得不着边际又饶有深意,“不论何时,都是如此吗?”
秋日风高气爽,原在夏日盛烈明媚的灿阳也收敛几分锋芒,变得稍显柔和。
可在此刻,她仍觉得这天光刺目,似是想要催出她的清泪。
她眨眨眼,从无边明亮中抽身,坠落凡尘,同是一字一句郑重回问道:“王爷当真不再介意,我这紧随一生的,西陈公主的身份吗?”
无端而起的心思,如此莫名支配着她。
即便这一问,她在从前就问过赵修衍。
偏是此时,她又想再得他一道崭新的、不同以往心境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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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您还在听吗?”
知夏苑的书房内,丹溪挥手,第十一次唤阮瑟回神,“公主若是玉体不适,还是早日回卧房歇着吧。”
“南秦这边有奴婢看顾着。”
阮瑟乍然回神,摆摆手,“不用,本宫无事。你且继续说着。”
只要午后有所小憩,她的确不会再犯困、或是感觉到任何不适。
更不会频频出神。
可许是今日听了赵修衍那句甚是笃定不改的回答,她就忍不住陷入回想之中。
像是鬼使神差一般,逐字逐字地聆听。
仰尽大半盏茶水后,阮瑟摇摇头,竭力使自己保持清明,继续询问着丹溪,“南秦三皇子那边如何了?”
“已有回信,言明会慎重考虑。”
往昔南秦从未将西陈放在眼中,即便有商贸往来,也多是施恩的姿态。
西陈国力渐盛,最该担心的的确不是东胤。
若是能趁虚而入,为西陈改朝换代,南秦的确是乐见其成。
离强合弱,显然南秦三皇子深谙此道。
“南秦的野心倒是不小。”
阮瑟随手转动着银杏叶的叶茎,哂笑一声,“你可从定远侯世子口中,探听到旁的消息吗?”
“定远侯世子口风甚紧。”
“奴婢只知,南秦似是无意再与大胤扩宽往来。”
言及此,丹溪也面露迟疑,“此前奴婢初见那世子时,他对奴婢的提防甚重,但随后又和颜悦色许多。”
“其间听说,他是与旁人有过几次不豫,皆是潦草收场。”
“端看模样,好似定远侯世子也不敢得罪对方。”
“不是这里的人?”阮瑟眉心微锁,不由得挺直脊背,屈指轻叩几下青案。
丹溪摇头,“不是。”
这么些时日来,她只时常看到高瑞去见定远侯世子。
除他以外,再未有一人出自雍王麾下。
那便又是一人。
既然是在此时出现在怀州,想必也是为南秦将士和东胤皇商一事前来。
南秦有三皇子,东胤亦有赵修衍出面打点此事。
她是隐行其中的第三方。
诸般兼顾、面面俱到。
怎还能再多出一人?
阮瑟阖眸,很是头疼地临空端详着这方突然被打破制衡的棋局,顿觉万千思绪都盘乱如麻,丝丝纠缠,片叶不得解。
当真是催人心骨、磨人脾性。
她一边绞尽脑汁地琢磨着个中曲折,一边继而问询着丹溪,“皇兄那边如何说?之后也该宫中差人出面了。”
怀州地处偏远,又毗邻南秦,打探消息再是方便不过。
小住怀州这段时日,她差丹溪送了不少消息回皇都,得到的密信大多言简意赅,只教她继续。
可她毕竟不能长居怀州,丹溪亦是不能一直伪装成定国人。
一旦离开怀州,这场戏迟早要露出破绽。
不论继续伪装身份,还是佯装身份败露、被西陈赶尽杀绝,其中都需要御书房的一臂之力。
“主上说,他会差人经手此事,与南秦相谈,教公主不必忧心。”
“待您回到上京后,只需再留意南秦三皇子的动向即可。”
只需、即可。
分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阮瑟不禁笑出声来。
寸寸撕裂手上的银杏叶,她唇畔哂笑依旧,“皇兄可有提过,我何时能离开大胤。”
丹溪低头垂目,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也是不敢直面阮瑟。
“主上说,时机一至,他自会差人来接公主回皇都。”
又是这般熟悉且无用的许诺,阮瑟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吩咐她退下。
窗外日暮渐至,浅淡的橙红围绕在落日四周,晕染出一圈圈甚是动人悦目的轻霞。
阮瑟站在廊下,感觉秋风拂身而过,来去之间皆是一阵轻盈。
仿佛秋风再盛,便能带她远离这场不知何日止休的纠缠。
为赵修衍,也是为西陈。
阖眸,眼前只余一片漆黑与混沌。
心至虚空漂泊时,更有许多道声音交替回响在她耳畔,纷乱芜杂之中又教她分外清明。
“浴火重生,姑娘更该关照自己。”
“切莫轻勇,阖该有所积蓄,再着后路。”
“得我心悦的是你,仅此而已。”
“本王以为,在本王当街拦你回西陈之时,你就应该明白的。”
“瑟瑟,娘更望你顺遂喜乐,诸般无忧。”
不知缄默地听了多久,阮瑟缓缓地长叹一息,低低呢喃道:“的确要再着一条后路了。”
一条再不为所有人明晓的后路。
亦是只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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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多丝雨,息州的秋日更是如此。
连绵不绝的细雨自云顶而落,时缓时急,像是在抚弄一曲或轻或重的琴曲,加之凉风斜吹,便轻易沾染到行人衣襟处,同观秋日。
阮启舟意外而逝时,阮瑟不过一十二岁。
即便她早慧,但到底只是一个孩子,只能听从祖母和阮吴氏的安排,按礼为父亲下葬。
亦是与母亲同葬。
仔细论起来,她已有五六年未曾探望过父母。
自怀州辗转至息州,歇息一日后,阮瑟便撑着油纸伞、与赵修衍一同出了客栈,循着已经有些许模糊的记忆到了城外的一座青山下。
这一处山头的风水甚好,嬴黎城中亦有不少达官显贵将先人葬于此处,求得来世安稳、连理依旧。
时隔经年,石碑上的名姓已经有些许模糊。
阮瑟用巾帕拭去碑上雨水,垂眸时只见墓前摆放着瓜果甜糕等供品,荒草无多,显然是近来有人打理过。
可她父亲在息州的故友所余无多,母亲更是如此。
依照阮吴氏的性子,她恨不能在柳州牧面前次次贬低她父亲,又怎么可能私下前来供奉拜祭?
凝神瞧着那些摆放整齐、一应俱全的供品,她心下的疑惑更甚,一时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不知缘何,阮瑟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男人,抿唇未语,似是在斟酌着相问时的言辞。
“瑟瑟。”
眼见她手中的纸伞歪斜,赵修衍伸手替她扶正,有些无奈道:“我替你撑伞,你且先换下供品,祭拜父亲和母亲。”
欲言又止的话彻底失去流出唇齿的机会,听着他日渐娴熟的称呼,阮瑟应好,没有再去纠正他。
俯身更替供品,上香,再行焚烧纸钱时,她亦没有阻拦赵修衍。
一应祭拜,皆是按照习俗而来。
只作她已经成婚,而今是携新婿前来探望早逝的父母。
当年受制于阮吴氏的威胁,阮瑟有两年未曾出城祭拜,如今她又不在息州久居,临了出城时,她特意备下许多东西,聊表迟迟的哀思与孝心。
待到午后,他们才烧祭完带上山的一应物什。
丝雨依旧没有停歇,冲荡的山路都泥泞,离开时为护着阮瑟,赵修衍特意收了她手中的伞,想要背她走过这段路。
“这山路并不难走的……”
听着他的提议,阮瑟有些为难地攥紧手中的油纸伞。
缘着她的伞被赵修衍无情收走,如今他们两个人只能站在一柄伞下,堪堪临面相对,呼吸间俱是交缠,无端生出几分暧昧缠绵。
在这青翠空荡的山间尤为不合时宜。
“先上来。”
“等走到山脚、看到马车后我再放你下来。”
看出她的羞赧,赵修衍轻摸着她发顶,出言安抚道:“这里没人认得本王,不用想太多。”
“不行……”
阮瑟撑着伞,被迫随他走到一方石阶处,站上去之后又再无下文,“若是还有旁人来拜祭……”
“左右都不认识你我,无妨。”
句句围堵着她破绽百出的借口,赵修衍微微俯身,立于她面前,同是说着没有太大说服力的借口,“今日我们刚来拜祭过父亲母亲,他们见到你我情好如初,定是欣悦。”
“……强词夺理。”阮瑟一阵无语凝噎,哭笑不得地说道。
但眼见雨势渐大,不能再耽搁下去,她只能依照赵修衍所言,一边拿稳纸伞,一边作势趴伏到他宽厚有力的背上。
许是天公不作美,阮瑟将将踮脚,不远处便响起一道清悦女声,夹杂着不确定地唤道:“瑟瑟?是你吗……”
先前的话蓦然得到证实,阮瑟先是一怔,而后立即松手,循声望去,径自忽略了赵修衍一瞬沉了下去、甚是不悦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