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笃定(2 / 2)

替身悔婚之后 扇景 3443 字 5个月前

阮瑟轻叩着茶盏的指尖一顿,迎目看向对面人正色且诚切的目光,问得不着边际又饶有深意,“不论何时,都是如此吗?”

秋日风高气爽,原在夏日盛烈明媚的灿阳也收敛几分锋芒,变得稍显柔和。

可在此刻,她仍觉得这天光刺目,似是想要催出她的清泪。

她眨眨眼,从无边明亮中抽身,坠落凡尘,同是一字一句郑重回问道:“王爷当真不再介意,我这紧随一生的,西陈公主的身份吗?”

无端而起的心思,如此莫名支配着她。

即便这一问,她在从前就问过赵修衍。

偏是此时,她又想再得他一道崭新的、不同以往心境的回答。

**

“公主?”

“您还在听吗?”

知夏苑的书房内,丹溪挥手,第十一次唤阮瑟回神,“公主若是玉体不适,还是早日回卧房歇着吧。”

“南秦这边有奴婢看顾着。”

阮瑟乍然回神,摆摆手,“不用,本宫无事。你且继续说着。”

只要午后有所小憩,她的确不会再犯困、或是感觉到任何不适。

更不会频频出神。

可许是今日听了赵修衍那句甚是笃定不改的回答,她就忍不住陷入回想之中。

像是鬼使神差一般,逐字逐字地聆听。

仰尽大半盏茶水后,阮瑟摇摇头,竭力使自己保持清明,继续询问着丹溪,“南秦三皇子那边如何了?”

“已有回信,言明会慎重考虑。”

往昔南秦从未将西陈放在眼中,即便有商贸往来,也多是施恩的姿态。

西陈国力渐盛,最该担心的的确不是东胤。

若是能趁虚而入,为西陈改朝换代,南秦的确是乐见其成。

离强合弱,显然南秦三皇子深谙此道。

“南秦的野心倒是不小。”

阮瑟随手转动着银杏叶的叶茎,哂笑一声,“你可从定远侯世子口中,探听到旁的消息吗?”

“定远侯世子口风甚紧。”

“奴婢只知,南秦似是无意再与大胤扩宽往来。”

言及此,丹溪也面露迟疑,“此前奴婢初见那世子时,他对奴婢的提防甚重,但随后又和颜悦色许多。”

“其间听说,他是与旁人有过几次不豫,皆是潦草收场。”

“端看模样,好似定远侯世子也不敢得罪对方。”

“不是这里的人?”阮瑟眉心微锁,不由得挺直脊背,屈指轻叩几下青案。

丹溪摇头,“不是。”

这么些时日来,她只时常看到高瑞去见定远侯世子。

除他以外,再未有一人出自雍王麾下。

那便又是一人。

既然是在此时出现在怀州,想必也是为南秦将士和东胤皇商一事前来。

南秦有三皇子,东胤亦有赵修衍出面打点此事。

她是隐行其中的第三方。

诸般兼顾、面面俱到。

怎还能再多出一人?

阮瑟阖眸,很是头疼地临空端详着这方突然被打破制衡的棋局,顿觉万千思绪都盘乱如麻,丝丝纠缠,片叶不得解。

当真是催人心骨、磨人脾性。

她一边绞尽脑汁地琢磨着个中曲折,一边继而问询着丹溪,“皇兄那边如何说?之后也该宫中差人出面了。”

怀州地处偏远,又毗邻南秦,打探消息再是方便不过。

小住怀州这段时日,她差丹溪送了不少消息回皇都,得到的密信大多言简意赅,只教她继续。

可她毕竟不能长居怀州,丹溪亦是不能一直伪装成定国人。

一旦离开怀州,这场戏迟早要露出破绽。

不论继续伪装身份,还是佯装身份败露、被西陈赶尽杀绝,其中都需要御书房的一臂之力。

“主上说,他会差人经手此事,与南秦相谈,教公主不必忧心。”

“待您回到上京后,只需再留意南秦三皇子的动向即可。”

只需、即可。

分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阮瑟不禁笑出声来。

寸寸撕裂手上的银杏叶,她唇畔哂笑依旧,“皇兄可有提过,我何时能离开大胤。”

丹溪低头垂目,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也是不敢直面阮瑟。

“主上说,时机一至,他自会差人来接公主回皇都。”

又是这般熟悉且无用的许诺,阮瑟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吩咐她退下。

窗外日暮渐至,浅淡的橙红围绕在落日四周,晕染出一圈圈甚是动人悦目的轻霞。

阮瑟站在廊下,感觉秋风拂身而过,来去之间皆是一阵轻盈。

仿佛秋风再盛,便能带她远离这场不知何日止休的纠缠。

为赵修衍,也是为西陈。

阖眸,眼前只余一片漆黑与混沌。

心至虚空漂泊时,更有许多道声音交替回响在她耳畔,纷乱芜杂之中又教她分外清明。

“浴火重生,姑娘更该关照自己。”

“切莫轻勇,阖该有所积蓄,再着后路。”

“得我心悦的是你,仅此而已。”

“本王以为,在本王当街拦你回西陈之时,你就应该明白的。”

“瑟瑟,娘更望你顺遂喜乐,诸般无忧。”

不知缄默地听了多久,阮瑟缓缓地长叹一息,低低呢喃道:“的确要再着一条后路了。”

一条再不为所有人明晓的后路。

亦是只为她自己。

**

春秋多丝雨,息州的秋日更是如此。

连绵不绝的细雨自云顶而落,时缓时急,像是在抚弄一曲或轻或重的琴曲,加之凉风斜吹,便轻易沾染到行人衣襟处,同观秋日。

阮启舟意外而逝时,阮瑟不过一十二岁。

即便她早慧,但到底只是一个孩子,只能听从祖母和阮吴氏的安排,按礼为父亲下葬。

亦是与母亲同葬。

仔细论起来,她已有五六年未曾探望过父母。

自怀州辗转至息州,歇息一日后,阮瑟便撑着油纸伞、与赵修衍一同出了客栈,循着已经有些许模糊的记忆到了城外的一座青山下。

这一处山头的风水甚好,嬴黎城中亦有不少达官显贵将先人葬于此处,求得来世安稳、连理依旧。

时隔经年,石碑上的名姓已经有些许模糊。

阮瑟用巾帕拭去碑上雨水,垂眸时只见墓前摆放着瓜果甜糕等供品,荒草无多,显然是近来有人打理过。

可她父亲在息州的故友所余无多,母亲更是如此。

依照阮吴氏的性子,她恨不能在柳州牧面前次次贬低她父亲,又怎么可能私下前来供奉拜祭?

凝神瞧着那些摆放整齐、一应俱全的供品,她心下的疑惑更甚,一时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不知缘何,阮瑟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男人,抿唇未语,似是在斟酌着相问时的言辞。

“瑟瑟。”

眼见她手中的纸伞歪斜,赵修衍伸手替她扶正,有些无奈道:“我替你撑伞,你且先换下供品,祭拜父亲和母亲。”

欲言又止的话彻底失去流出唇齿的机会,听着他日渐娴熟的称呼,阮瑟应好,没有再去纠正他。

俯身更替供品,上香,再行焚烧纸钱时,她亦没有阻拦赵修衍。

一应祭拜,皆是按照习俗而来。

只作她已经成婚,而今是携新婿前来探望早逝的父母。

当年受制于阮吴氏的威胁,阮瑟有两年未曾出城祭拜,如今她又不在息州久居,临了出城时,她特意备下许多东西,聊表迟迟的哀思与孝心。

待到午后,他们才烧祭完带上山的一应物什。

丝雨依旧没有停歇,冲荡的山路都泥泞,离开时为护着阮瑟,赵修衍特意收了她手中的伞,想要背她走过这段路。

“这山路并不难走的……”

听着他的提议,阮瑟有些为难地攥紧手中的油纸伞。

缘着她的伞被赵修衍无情收走,如今他们两个人只能站在一柄伞下,堪堪临面相对,呼吸间俱是交缠,无端生出几分暧昧缠绵。

在这青翠空荡的山间尤为不合时宜。

“先上来。”

“等走到山脚、看到马车后我再放你下来。”

看出她的羞赧,赵修衍轻摸着她发顶,出言安抚道:“这里没人认得本王,不用想太多。”

“不行……”

阮瑟撑着伞,被迫随他走到一方石阶处,站上去之后又再无下文,“若是还有旁人来拜祭……”

“左右都不认识你我,无妨。”

句句围堵着她破绽百出的借口,赵修衍微微俯身,立于她面前,同是说着没有太大说服力的借口,“今日我们刚来拜祭过父亲母亲,他们见到你我情好如初,定是欣悦。”

“……强词夺理。”阮瑟一阵无语凝噎,哭笑不得地说道。

但眼见雨势渐大,不能再耽搁下去,她只能依照赵修衍所言,一边拿稳纸伞,一边作势趴伏到他宽厚有力的背上。

许是天公不作美,阮瑟将将踮脚,不远处便响起一道清悦女声,夹杂着不确定地唤道:“瑟瑟?是你吗……”

先前的话蓦然得到证实,阮瑟先是一怔,而后立即松手,循声望去,径自忽略了赵修衍一瞬沉了下去、甚是不悦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