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笃定
◎得我心悦的是你,仅此而已。◎
三天后,天和晴朗,偶有雁群横空而过又停留,随着阵阵凉爽的秋风拂黄枝桠,再吹落三两片枯叶。
挽月阁内,阮瑟坐在低矮的圆石凳上,很有闲情逸致地吹开漂浮在茶盏上的热气,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眉目舒展,姿态悠闲,再是惬意不过。
透过四下散逸而开的浅薄云雾,她望向被嬷嬷搀扶着出来的定远侯嫡女,熟稔地寒暄道:“这么久了,本宫终于能对小姐道一句恭喜,得偿所愿。”
自事发以来这么久,定远侯嫡女始终都被阮瑟困在挽月阁。苑内有好几位不茍言笑的嬷嬷看着她,苑外亦是有着重重把守,护卫时时不离。
好不容易得了离开的消息,甫一踏出卧房,她就面露不善地看向阮瑟,“你不要以为放走本小姐,本小姐就能与你一笑泯恩仇。”
“待本小姐回到南秦,定要向皇上告西陈一状。”
南秦奈何不了阮瑟,但还能借机敲打西陈一番。
顺势再一探西陈皇帝的态度。
阮瑟吹着茶盏上的阵阵波纹,对此早有预料。
她擡眸笑道:“本宫知道,小姐的嫡亲姑姑是南秦的皇贵妃,你自也尊贵得很。”
比起皇后,皇贵妃显然更得南秦皇帝的宠爱,定远侯府亦是朝廷重臣,世代镇守南秦边陲,一族忠心不改。
可而今南秦与小国交战,正是用人之际,定远侯却被遣到南秦与西陈毗邻的边关,世子亦被送到怀州,刘家族中人四下分散,显然君臣有异。
“小姐纡尊降贵地陪了本宫这些时日,本宫又岂能亏待你。”
阮瑟放下茶盏,目含浅笑,话语却不怎么温柔,“来时你送了本宫一份大礼,归时礼尚往来,本宫亦有一份厚礼相送。”
定远侯嫡女平日里惯是目中无人,可她并不是太过蠢笨之辈,只听阮瑟这句话,她便知不会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她深谙阮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虽是面容含笑,可阮瑟惯会迂回,伺机蛰伏着磋磨她。
那小姐后退一步,目露警惕地盯着阮瑟,“本小姐若有三长两短,南秦不过放过你的。”
“本宫一介弱女子,能待你如何?”阮瑟笑着安抚她,继而挥手,让嬷嬷摁住她的双肩,再教丹霞上前喂她服药。
瞧着面前女子百般抗拒、挣扎不休,她还甚是好心地多添几句解释:“小姐不必紧张,只是一颗丹药而已。”
“它很稳定,听术士说发作时也不太痛苦,总比不上蛊毒那般难受。只要小姐每三个月服一次解药,就会无碍。”
言尽于此,其他话自无须多言,她自己就能意会清楚其中意味。
“阮瑟你……”
“瑟瑟,到时辰了。”
阮瑟正还想再逗弄那小姐几句时,苑内便清楚地响起赵修衍的音声。
她扶着石桌半侧过身,笑容明媚,“世子已经到府上了?”
“未曾。”
“他今日不来,只在城外驿站送行。”
赵修衍言简意赅地道,转而看向阮瑟,“怀州事了,再过些时日你我也要启程回京。恰是得闲,本王带你在怀州游逛几日。”
怀州共有八城,除却与南秦接壤的三座边关,其余五城可供百姓往来闲逛,亦有不少好风光。
“好。”阮瑟复上赵修衍搭在她肩头的手,仰首擡眸,冁然而笑。
明是一副你侬我侬的情好模样,落在定远侯嫡女眼中却分外刺目。
她挣脱不开锢着双肩的手,好在还能开口说话,便忙不叠向赵修衍状告阮瑟的心狠手辣,“雍王殿下,西陈公主她歹毒阴狠,根本就不是您所看到的这样!”
细数着这些时日以来、阮瑟对她的苛待与折磨,她险些声泪俱下,“方才公主她……还要强行让我服下毒药,借此控制我,想让我为她做事,递送南秦的消息。”
似犹觉不够,她还故意夸大其词,生怕赵修衍不会怀疑阮瑟一般。
听得她这些天花乱坠、又半真半假的言辞,阮瑟身子先是一僵,而后险些笑出声来。
比起日前,这位定远侯嫡女确实是进步不小。
还知晓拿这等大事来诬告她。
“那小姐不妨再一说,我一位手无实权的外姓公主,为何要刺探南秦的事。”阮瑟浅笑不改,眸光中又隐隐透着凉薄,看向刘小姐时更含深意。
这她哪里知晓?
定远侯嫡女并不了解阮瑟,闻言很是明智地选择避而不答,话锋一转,落到赵修衍身上,继续哭诉,“雍王殿下,公主当着您的面都在威胁试探我,殿下可莫要被她骗了。”
一边为自己伸冤,她一边继续挣扎着,恨不能直接上前抓住赵修衍的衣袍。
见状,阮瑟看了两位嬷嬷一眼,示意她们放手。
复又垂眸,她继续捧起茶盏,品着微甜清香的花茶。
余光则清楚看到那小姐蹒跚起身,故作柔弱地踉跄几步,想要走到赵修衍面前,再行她多日前被迫夭折的好计划。
勘破定远侯嫡女的意图,阮瑟轻笑一声,并未出言阻止。
反而继续不动声色地坐着,等待着赵修衍的反应。
“瑟瑟还是对你下手太轻。”赵修衍偏移一步,躲开定远侯嫡女甚是矫揉造作的投怀送抱,当即唤护卫进院控制住她。
他行至阮瑟身后,面露不豫地吩咐着护卫堵住那小姐的嘴。
“那药喂给她了吗?”
再垂首问及阮瑟时,赵修衍眉间明威不改,偏又生出几分温薄如春风的暖意,“还有知会给她的事。”
阮瑟点点头又摇头,“话还没同小姐说完。”
“还劳得王爷再稍等片刻。”
她起身,从丹霞手中接过一小只瓷瓶,临上前后又放到定远侯嫡女怀中。
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挑起那小姐的下颔,阮瑟微微俯身,并不刻意收敛话中的薄凉与威胁,“这解药每三个月服一次,一颗足矣。”
“其中一共四颗,足够小姐撑过一年的时间。”
“小姐聪慧,可莫要再做出口不择言的事。不然……”她话音一顿,莞尔一笑,轻浅又亲切,“一年之后再如何就不好说了。”
阮瑟用的力道并不大,可那小姐的眼中仍洇出几滴泪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像又确实如此。
但戏已至此,她便继续唱完这出坏人的戏折,“若是得宜,一年后本宫会差人去南秦寻你。”
片刻后,见那小姐含着泪点头,阮瑟霎时松了手,复又吩咐嬷嬷替她整理妆容仪容,打点无误后将人送至偏门。
光明正大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苑外自有陈安打点一切,只将定远侯嫡女送到挽月阁外,阮瑟便折身回苑。
甫一踏进院落,她一眼就看到赵修衍正在轻抿花茶。
准确地说他是在用着她的茶盏、品着她方才已经用过的花茶。
阮瑟快步上前,轻咳一声,趁着赵修衍擡眼看她之时,她眼疾手快地夺回茶盏,在另一侧落座。
一手护在茶盏瓷壁上,她手指微屈轻叩其上,掌心却虚空,仿若是觉这茶盏烫手。
偏道留也不是,用也不是。
纠结片刻后,她把茶盏推向一旁,状若无事地与赵修衍搭话,“南秦之事……”
“我们当真要回上京了吗?”
“再有五日。”赵修衍如实相告,给出具体的时限。
“南秦一事将毕,本王也该回上京复命。”
这事前前后后蹉跎许久,金銮殿内已经闻知消息,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再回上京。
况且怀州亦是不宜久留。
阮瑟点头,没有仔细问下去。
她清楚赵修衍的脾性。
强势而无声威迫,若逢要事定是半步不让,寸寸侵吞。
当初南秦愿以三座城池换得此事平息,他都未曾应下。
而今商谈这许久,加之有定远侯嫡女这个不太沉重的筹码在手中,他想要的条件想来早已达成。
丹溪也定从中得晓到她欲达成的结果。
不甚亏欠。
于赵修衍、于她、于西陈,这是最不动声色又有利少弊的局面。
她正想寻个合适的时机细问丹溪时,方一擡眸却见赵修衍在定定望着她,目色温浅柔深,认真又珍重至极。
不知怎的,阮瑟却无端从中探出几缕微弱的审视。
心下没来由地一跳,她低眸瞧了自己几眼,擡眼时重又支颐,回以嫣然一笑,“日日相对,王爷倒是长情得很。”
“竟也不会觉得厌烦。”
赵修衍复上她白皙且柔嫩的手背,“既是你才如此。”
“那小姐似是怕你得很。”
他半是戏谑道。
深沉目光始终落在阮瑟身上,不曾有过半分偏移。
仿若怀着旷远如青黛山川的长情,见于他眸中时又尽数凝成一抹柔色,微掺端详。
“毕竟她身边的人都是由我安排的。”阮瑟翻手,与他掌心相对,“既是做戏,定然要以假乱真。”
否则怎么骗过那小姐。
骗过他。
“王爷也觉得陌生吗?”
阮瑟不甚走心地笑道,言罢就想要试探地抽回手。
指尖只稍动,她便觉男人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她有些诧异地擡眸,四目相对的瞬间愈发浓沉,惊讶之中又分出些许了然。
赵修衍紧攥着她的手,字字斟酌,皆是珍重,“有何陌生的。”
“你向来不愿吃亏,更不愿旁人平白欺了你。”
“她有今日,亦是她咎由自取。”
她的性子的确未变,仍旧清明又黑白分明。
怀挺着独属于她的傲骨,行走在明暗交织的尘世,踽然又坚韧。
只是从前的她不会这般张扬,不作收敛。
亦不是这样心思缜密,深谙心计。
知她今日是故意做给他看,赵修衍失笑。
为她的迟迟,他的笃定。
“瑟瑟。”赵修衍微叹,颇为肃容地看向阮瑟,“得我心悦的是你,仅此而已。”
哪怕一人千相,他只得见万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