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
常乐宗、缇月山庄和蟠虎帮都坚持要撤出蜀南,而万家堡更是早已在当日事后就撤得干干净净。其余的门派难成气候,即使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好灰溜溜地跟着撤走。
殷梳懒得管这些人,只是丘山宗主执意要四处寻找白夫人,她便和须纵酒一起准备先回临安一趟。
回想上一次离开临安的时候,已经久远到好像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她还记得那时抱着的孤注一掷的心情,以为从此就和临安结交的朋友们桥归桥、路归路,没想过还有光明正大回临安的这一天。
而这次回来,她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却是要给殷莫辞立一个衣冠冢。
他们在崖底如何搜寻也没找到殷莫辞的尸身,至多只是找到了些带血迹的衣物碎片。
她想过要带殷莫辞回他们真正的家,可平陵山早就没了,小杏村也不是他们的家。而且明里暗里不知还有多少世家门派的眼睛在盯着她,她干脆带他回去临安。
临安有殷莫辞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武林盟,是他们相识同行的地方,最终也成了他的魂归之所。
他们一路赶得很急,越接近临安,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殷梳的脑海里越发清晰。
她想起上一次在药谷和殷莫辞的分别,当时他把伽华圣典残卷交给了她,和她互道珍重,还约定下次见面彼此都要好好的。
但已经没有了“下次见面”,他们在得知这些年阴差阳错的同时,就已经天人永诀。
须纵酒察觉到她的低落情绪和愈发寡言的模样,他知道直白的安慰并不会有什么作用,一路上搜肠刮肚地想出各种江湖中的奇闻佚事,故作轻松地和她分享着。
殷梳明白他的用意,内心也的确涌出一丝暖意。她配合地笑了笑,只是笑容仍还是有些疏冷。
“敛怀,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定要往下走的,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好像很理智、很冷静。
须纵酒和她对视着,嘴角随着她一起往上翘着,笑容却不比她少苦涩几分。
眼看着快要到临安,他压下心中的百味杂陈,竭力正色和她讨论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万家堡的问题。
她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那他们回到临安第一个不能避免要面对的就是万家堡。万钧如今下落不明,崖边那一战后再无人看到他的踪迹。万钧和赫连碧勾结已经证据确凿,江湖人一时间碍于万家堡的积威不敢直接朝万钺发难,但终归这件事是要给个说法的。
他还提到:“我那天上湮春楼去找你时,在山腰遇到了万大小姐。”
殷梳微微蹙眉,那日蜀南断崖边发生的事情她已经听武林盟的弟子前前后后详细讲过了。殷莫辞坠崖后各门派一片混乱,万家堡的人、包括万钧和万钰彤都趁乱离开了。
殷莫辞揭穿了万钧和赫连碧沆瀣一气的事实后,万钰彤便当着各门派的面对万钧发难,不难猜测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离不开万钰彤的手笔。所以万钰彤事后去了湮春楼和祁宥碰面,也并无什么需要仔细推敲的地方。
她冷声道:“没事,我们见招拆招。”
他们已经看明白了,万钰彤和万钧根本不是一条心,说不定和万钺也不是。万家堡乱成这样,不太可能马上能专门腾出一只手来对付他们。
殷莫辞出殡的那天,临安似乎下雪了。
层叠的朔风里夹杂着雪籽,拍在脸上留下了如有实质的痛感。
殷梳跟着扶灵的队伍绕了临安城一周,许许多多曾受过武林盟恩惠的普通百姓闻讯赶了过来,沉默地夹道送了他最后一程。
灵堂设在武林盟正厅,满堂白衣素缟,灯烛长明不息。
须纵酒一直陪在她身侧,等宾客散去后,他上前郑重焚香醊酒。
“临安百姓如此,殷大哥在天之灵,应能感到些许安慰。”
殷梳轻轻嗯了一声,她动作机械地将手中的黄纸不住地扔入火盆。黑烟卷了上来,让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虚茫。
庭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殷梳和须纵酒擡头望去,只见几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武林盟的弟子一路拦着却拦不住。
“几位家主,今日的祭礼已经结束了,请明日再来吧!”
他们直接甩开这些武林盟弟子,直直朝着灵堂这边迈着大步而来。
须纵酒认出这几人,他皱眉迎了上去拦在他们面前,维持客气道:“袁帮主、宋帮主、周掌门,今日已闭门谢客,请回吧。”
这几人被须纵酒阻住脚步,他们轱辘着眼珠子用一种微妙的表情打量着须纵酒,交换着眼神。但看到他背着的穿柳刀,又将话咽了回去,侧身走了几步绕开他朝他身后的殷梳喊话道:“殷姑娘,老夫特意前来祭奠殷盟主,你不欢迎吗?”
殷梳眼皮都没有擡一下,冷声开口:“今日时辰已过。”
拒客之意显而易见。
这三人面上露出羞恼之色,片刻后强压了下去勉力维持着风平浪静的样子。他们背着手站在堂前上下打量着,毫无离开的意思。
殷梳这才擡起头正眼看向他们,确认后发现并不面熟,她此前都未曾在武林盟见过这几人。又观他们言语散漫,姿态倨傲,举止间并无多少敬意,显然和武林盟没有几分真心交情。
殷梳敛下眸中的暗色,站起身上前:“既然各位前辈如此虔诚,那便请进来上香吧。”
这话一出果然他们面色又是一变,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拖着脚步走近灵堂,在殷梳和须纵酒两道视线下规规矩矩上了香。
祭奠完他们果然仍不准备离开,为首的袁帮主清清嗓子道:“殷姑娘,你可要多节哀。”
其余两人纷纷附和:“是啊殷姑娘,你可要多保重身体。”“蜀南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殷盟主这年少有为的怎么会……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