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剑
斜晖晦暝,须纵酒独身沿着树木间的窄道前行,面对又一次出现的岔路,他矮下身在离地几寸的树桩上找到殷梳留下的标记。
沿着眼前这条路走就能到传闻中的湮春楼,他握刀的手不免收紧了几分,确认方向后继续疾步朝前走去。
越往前走,两面的石壁越来越陡峭,树冠渐渐被他踩在脚下,他才发觉自己竟已行走在崖壁之上。手边垂着一条鸦灰色的绳索,沿着山崖一直蜿蜒而上。
就在此时从山壁的另一侧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暮霭环合,他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
来人也发现了须纵酒,两人不禁都缓下了脚步,须纵酒侧过身伸手按在刀柄上。
距离拉近后,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两人忽然都认出了彼此。
须纵酒的手仍放在刀柄上,他眉心皱得更深。
来人腰间的佩剑也已拉出来了半寸,剑身映着冰霜般的寒气。秋水般的盈盈双目此刻泛着森然的冷意,又含着几丝讥诮,似在上下审视他。
但他们四目相对一瞬后均错开了眼,只在擦肩而过的刹那脚步似有凝顿,如交错的两道山风朝着不同的方向掠去。
须纵酒没太将这段插曲放在心上,他疾行在愈发高耸狭窄的山道上,直到他又绕开一块横在面前的巨石,看到眼前不远处立在半山腰上的殷梳。
今宵无星无月,她似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殷梳听到脚步声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看清来人是谁时她整个人似乎亮了几分。
须纵酒疾步朝她走去,走到近前他发觉殷梳仍握着那把剑,剑尖和附在上面的粘稠液体一齐垂向地面。而她从前襟一直到下颌蜿蜒着一串暗红色的斑点,已经干涸。
察觉到他关切的目光,殷梳开口第一句话直接告诉他:“我把赫连碧杀了。”
须纵酒闻言默了一瞬,他深吸了一口气几次张嘴准备干脆利落地告诉殷梳他们搜寻崖底的结果,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殷梳见状完全明了,她原本也没敢抱希望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她主动发问:“那些门派的人呢?你把他们打发走了?”
她异常的理智与冷静让须纵酒心口的大石压得更紧,窒息感蔓延到五脏六腑,令人喘不上气。
他脸色难看:“叔父既脱身且安然无恙,他已经提议各门派一同撤出蜀南。但许多门派都不肯动身,推三阻四地说什么还要再观望一番,我看就是想浑水摸鱼,想借机继续强攻蜀南腹地。”
殷梳哂了一声。
得知这个结果她毫不意外,她望着须纵酒的眼睛十分认真地对他说:“我好讨厌这些人。”
这二十年如南柯一梦,她好像连恨都找不到可以落到实处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单纯得像个孩子,言语里没有激烈的愤恨怨怼,就像初识那会一般,只有一股不服输的执拗,和稚拙的迷茫。
须纵酒压抑着快要溢出来的酸涩,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也讨厌这些世家门派、讨厌这个武林。”
说话间他们两人越挨越近,几乎已经靠在了一起。在他面前她显得身量娇小,但并不伶仃,更像风雨中的一簇劲竹。
殷梳仰面看他,他没有开口打断,四目相对间须纵酒似有所感,他眼眸中渐渐升起笑意,目光中隐隐含着鼓励和期待。
殷梳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我想换一个江湖。”
说话间同时她捏碎了手里的尖石,碎石还没落地,就听到了回响。
“好,我们一起。”
他们先回到了渊台,收殓了阳波老怪的尸身。
拜礼上香后,殷梳掏出一物放入灵柩中。
须纵酒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物什蜷成一卷,但纵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上面流动的寒色,他认出那就是殷梳的贴身佩剑翦春。
“小梳?”须纵酒有些犹疑,佩剑对习武之人何等重要,他知道殷梳自小便用这把软剑从不离身,而现在竟要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永远留在渊台吗?
殷梳背对他解释道:“此剑是师父所赠,就应当随师父一同归于尘土。”
这样的说法自然不能完全说服他,须纵酒忧心如捣,他恨自己不能全然体会殷梳此刻的所思所想。可她不主动说,他便不多问。但光是稍稍设身处地想上一想,他都觉得难熬。
自漠北重逢后,他便不曾再见到殷梳再使用软剑,甚至都不再佩戴在身上。他忧悒不安,不知殷梳为何会有这样的异常。
他的目光落在殷梳腰侧,只见殷莫辞的那把宝剑悬在那里。
宝剑无鞘,锐不可当。
须纵酒豁然开朗,或许她的意图是用一把故剑替代另一把故剑,从此斩断前缘。
他这边思绪千回百转,殷梳已经转过身来:“我们走吧。”
他们相携着就要走出东堂,而一直跪在灵前的东堂弟子们一边祝祷,一边时不时擡头偷觑着她。他们中许多人都知道今日在主楼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接二连三的变故令他们这些普通弟子惶恐不安。他们不敢正面质疑殷梳,但控制不住满腹疑问和惧怕。
此刻见她真的要离开,忍不住开口叫她:“副使……”
殷梳脚步一顿,留下一句话:“东西两堂俱毁,从此你们便直接听命于你们教主,不要再叫我副使了。”
她也已经想明白,这应该就是祁宥要的结果。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渊台,和须纵酒一起往门派驻扎的地方赶。或许是他的眼神总是控制不住停留在她的腰侧,殷梳敏锐地捕捉到后便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
她没有沉默太久,伸出双手朝他比划了一下:“等我们离开这里,你要帮我做一个新的剑鞘,要好看一点的。”
须纵酒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劝慰自己,柔声应了下来:“好的。”
众门派世家已经从蜀南腹地退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出发前歇脚的那个客栈。
殷梳走进去的时候他们聚在大堂中,虽没有表面上脸红脖子粗的争吵,但是在沉默中暗潮涌动着,能明显察觉到三分鼎立的格局。
见到两人时,客栈更是鸦雀无声。有几个门派中人见到殷梳,有些条件反射般擡起脚提刀就要上前阻她,还没迈出步子就倏尔反应了过来,讪讪地坐了回去。
须纵酒和殷梳视若罔闻,先是上前向坐在正中的丘山宗主见了礼。张昊天和丘山宗主同坐一桌,他轻敲桌面的动作未停,擡眼没有什么表情地从他们面上滑过。
他们两侧泾渭分明,分别是坚持要继续强攻湮春楼的门派、和赞同撤出蜀南的门派。
须纵酒完全无视他们,直接问道:“叔父,我们何时启程回洛丘?”
门派那边一片嘘声,但碍于有丘山宗主坐镇,不好直接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