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山宗主面有郁色,见到须纵酒才勉强展颜,他看了眼他身侧的殷梳,叹道:“你们先回去,叔父还要找你叔母。”
须纵酒闻言眉头紧皱,半晌才开口问:“叔父这段日子一直没见到白夫人吗?”
丘山宗主怅惘地摇了摇头。
虽然早已知道丘山宗主一味袒护白梦筠,但真的见他这般,殷梳也还是一时无言。她实在不解,就白梦筠的所作所为,凭丘山宗主的能力难道真的完全无察?堂堂世家之主竟能被她这样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可丘山宗主是她真心敬重的前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据我所知,白夫人并不在蜀南。”
丘山宗主明白既然殷梳都说不在,那就是真的不在。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变得更加紧张。
殷梳察觉到一旁注视她的目光,心里涌上一股恶意,突然问:“有问过张庄主吗?”
丘山宗主诧异地看向张昊天:“贤侄知道内子下落?”
张昊天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们山庄的弟子的确在附近搜寻,但是没有见过白夫人的踪迹。”
他看着殷梳,眼里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丘山宗主都没有消息,殷姑娘怎么会觉得张某能找到?”
殷梳撇嘴:“我只是觉得张庄主神通广大,又乐于助人,或许有什么消息也不一定呢。”
“殷姑娘真是惯爱说笑。”
他们不痛不痒地又说了几句,又商量了接下来处理各门派伤员,和回程事项。须纵酒留下来陪丘山宗主主持大局,殷梳不想和这些门派中人周旋,便先一人上楼休息。
她缓缓走在灯火幽微的甬道里,独身一人、四周空寂时,她才迟滞地感受到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没顶的疲惫和辛楚。
“殷姑娘!”有人在背后喊住了她。
她顿住脚步转过身,见胡帮主正大步朝她迈了过来。
他在殷梳面前三步处停了下来,搓着双手竟显得有些局促。
“胡帮主有事找我吗?”
胡帮主几番欲言又止,他细细端详着殷梳的神情气色,掂量再三开口:“殷姑娘,白日的事情……”
见殷梳面色骤变,他立马止住话头,颇为正式地朝她拱了拱手:“是老夫的不是,殷姑娘,你要多保重自身。”
殷梳强压下积郁闷之气,理智地想着,这个胡帮主倒是门派世家中少有的爽利人。他虽然也免不了那些门派世家的习性,之前也多次被人煽动,但拿得起放得下,眼下他们蟠虎帮也是赞同撤出蜀南的。
可到底数次为敌,她也并不想和胡帮主走的太近,也不懂他特意找上门来是有何意图。
殷梳矜持地点了点头,颇有礼节地敷衍了几句。
胡帮主显然心事重重,面对她时更加心神不属,他最终留下一句话:“老夫还是从前那句话,若殷姑娘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殷梳微怔,直到胡帮主离开许久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这令她又是一阵恍惚。她又想到方才踏进客栈时那几个门派中人欲拦不拦的作态,原来她的身份改变了,他们的态度也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吗?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徐徐朝前走去,不料行至拐角处又遇见了一个人。
“张庄主也是来劝慰我的吗?”
张昊天倚在柱边,刚和殷梳打了个照面,就听到这番夹枪带棒的问候。他一挑眉,也不知恼没恼,竟大度地解释了一句:“本庄主宿在此处,恰巧路过,可不是刻意来偷听你与人谈话的。”
四下无人,殷梳再难维持表面上对他和善的态度。她乜斜着他,有些咬牙切齿:“张昊天,上次我已经同你说过,要你好自为之。”
张昊天冷笑一声:“既如此,为何刚刚你不直接在门派面前揭穿我?”
“你们都是半斤八两,谈不上什么揭穿不揭穿的。”
殷梳的确也想过要直接在门派世家面前揭露张昊天,有丘山宗主坐镇,定能让缇月山庄威望扫地一次。可到底涉及白夫人,她虽不懂丘山宗主到底作何想法,但总还是要顾及他的颜面。
最重要的是,在门派世家面前揭穿张昊天又有何意义?他们有哪怕一次真的用心去辨别过这世间的对与错吗?她已经对这些世家门派无穷无尽狗咬狗的戏码感到无比的厌恶,还不如靠她自己。
一时无言,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淡了下来。
张昊天犹豫片刻,开口:“你面色不太好,还是早些休息吧。”
殷梳又问了他一次:“你真不知道白夫人在哪吗?”
“真不知道。”
迎着殷梳三分怀疑的目光,张昊天不悦地解释:“我和她只是互利互惠,怎会时时刻刻都知道她的去向。”
“今日是白夫人叫你来的吗?”
见张昊天沉吟不答,殷梳更直接地问:“是白夫人知道湮春楼要内乱,所以叫你来得渔翁之利的吗?”
张昊天斟酌片刻,开口:“你应该都知道了,赫连碧企图自立门户,想借世家的刀从祁宥手里夺权。但这都离不开白梦筠亲手把自己的信物送去给了赫连碧,把丘山宗主引来蜀南。她设下这连环圈套,然后叫我伺机而动对湮春楼的人动手。”
他的说法似乎没有什么漏洞,殷梳审视着他,又问:“那张庄主怎么轻易收手了?我看祁宥安然无事,你似乎没有好好完成白夫人的托付。”
“我是世家之主,今日的形势我当然还是要以世家利益为先。我和白夫人不过互相利用罢了,我又不是来为她卖命的。”
他说话的姿态十分傲慢,殷梳勉强信了。
只是殷梳始终百思不解白梦筠为何要做出这么多事情,她难道和哪个世家有什么仇怨吗?
“她到底想怎样?”
“我怎会知。”
殷梳懒得应付他,直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还不等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她便远远又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她房门前。
须纵酒背对着窗牖,面容隐在阴影里,不知在想什么。
见殷梳发现了自己,他立即提步迎了上去。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小梳,让你受委屈了。”
殷梳一愣,不解他为何突然这样说。
这样的距离,他方才肯定是看到张昊天拦着自己说话了,不过她并未问出什么新的有用的信息,一时也没有什么可和他分享的。
须纵酒专注地端详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语气中有浓浓的愧意:“若不是为了我叔父,你定然不用这样帮白夫人遮掩。”
殷梳心中一暖,她终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浅笑:“无妨,很多事情我们自己心里清楚,知道之后该怎么做便足够了。”
想杀光他们的委婉说法:我想换一个江湖(b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