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断(1 / 2)

饮入喉 百栗甜 1771 字 6个月前

两断

蜀南深处,丛林密布,层岩叠嶂。此时薄暮冥冥,青黑山峦上蜿蜒着万点金屑,彤色的烟云堆积在群山最高处,影影绰绰间可见半山腰上矗立着一座空中楼宇。

江湖中应当很少有人知道,湮春楼从外观上看真的就是一座巨楼。

只不过它建在万丈山壁之上,一半隐在云霭中。上临天际,下接万丈深渊,看起来飘飘欲仙、远离尘世,又令人望而生畏、毛骨悚然。

祁宥坐在最高一层,手边是阒无一人的大殿,垂眼俯瞰着楼宇栏杆外幽深寂静的世界。

他一双烟波浩渺的漆黑眼眸深不见底,但此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楼外群山环抱、云蒸霞蔚的壮阔美景完全没有真正映入他的眼里。

一个黑袍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拖着另一个人,那人浑身血迹斑驳,一看就是受了重伤,赫然是赫连碧。

摧心肝动作有些粗鲁地一路将他拖到殿中,朝坐在宝座里的祁宥行礼:“教主,人给你带回来了。”

赫连碧终于挣脱手臂上的桎梏,他极其痛苦地捂着胸口的伤处用力喘息了几下,才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祁宥似有若无地擡眼扫了扫,便扬了扬手,示意摧心肝可以出去了。

摧心肝得令,转身离开之际又侧眼看了眼赫连碧。只见此刻他再也没有平日里那个飞扬跋扈的东堂主风姿,浑身多道伤口,尤其是胸口上那道几乎贯穿的剑伤,如同一个大洞,深可见骨。摧心肝目光掠过他青灰的面色,竟有些不忍再看,快步转身离去。

殿堂内只剩下祁宥和赫连碧两人,祁宥欣赏够了才开口:“东堂主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至此,赫连碧如何不明白,自己的一切谋划一直都在祁宥的掌控之中。

他脸色青红交加变了又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成王败寇,任凭教主处置。”

“赫连叔叔是我的长辈,我怎可随意处置。”

祁宥语气平淡,神情也没什么波动。

“只不过我本也期待着东堂主这次这么大阵仗能有些收获,结果还不是被几个没名没号的小门派弄成这样,最后还要让我来帮你收拾烂摊子。”

赫连碧忍无可忍,他猛地跨了几大步站到祁宥面前,从伤口中迸溅出的血几乎快染到祁宥衣侧。

“祁宥,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要不是你在背后捅刀我今日必能把那些杂碎通通挫骨扬灰!”

祁宥从高台上的宝座中擡起头,幽幽平视着他。

赫连碧见状愈发怒不可遏:“祁宥,你如今还能这般心安理得地坐在这个教主的位置上?”

祁宥冷嗤一声:“既知我为教主,东堂主就应当听从,而不是屡屡自作聪明,做出这许多愚蠢的事情来背叛我。”

“背叛?”赫连碧重复这两个字的声音仿佛淬了毒,他明白今日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狠狠咬了口舌尖保持清明,准备和祁宥算个清楚明白。

他阴恻恻地反问:“我背叛你?”

“这么多年了,我看着你长大,忠心耿耿地辅佐你、为你出生入死。可你呢,你是不是已经把我们族人的血海深仇都抛之脑后了?你看看你这几年来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说着说着赫连碧嘴角又渗出了新的血丝,他气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二十年了,绛都春已经完全消失了。可是当年烈焰滔天,每一缕皮肉破碎余下的烟尘、每一滴流下的血如今都滋养在蜀南每一个角落、每一片枝叶、每一根经络里。

地狱的炎焰烧尽,留下了人间的仇怨。

赫连碧非常认真地上下打量着面前年轻的教主,他曾经视他如子如侄,也曾经是他最得意、最完美的作品。

或许真的是他老了,不知道在哪个恍神的片刻祁宥已经真正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教主,与此同时也脱离了掌控。

他看不懂祁宥的无喜无嗔,但能察觉祁宥近两年减缓了攻讦各门各派的速度,处理这些世家的手段变得黏糊模棱。甚至在他再三催促下,也不肯在眼下时机已经完全成熟的时候和世家门派正面交手。

赫连碧恨得咬牙切齿:“当年我们拼死拼活把你带来蜀南,难道就是为了救出你这样一个白眼狼吗?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你有脸面对你死去的父亲吗?”

最后他一锤定音:“既如此,我只能亲自动手。”

祁宥静静地等他说完:“东堂主的意思是,今日的一切都要怪我?”

赫连碧噎了一下,随即继续与他针锋相对:“是你逼我的,你迟迟不肯动手报仇,我不能看着湮春楼在你手里堕落。若你还记得当年哪怕一分的血海深仇,何至于此?”

祁宥站起身,他黑眸沉沉居高临下看着赫连碧。山间凛风从楼宇阑槛外卷了进来,把他的袖子灌得鼓鼓的,整个人恍若将凭风而去。

“东堂主是把我当成教主,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听话的木偶?用不趁手的时候,就可以随时丢弃再换一个新的?”

赫连碧一震,还不待他反应过来,祁宥已经话锋一转,逼问:“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他冷静到不可思议地开始数了起来:“第一,你身为东堂堂主,再三违逆我的命令,此次私自行事,已然叛教。第二,你无视教令,多次窥探我和西堂主的来往,窃听教中私密。第三,你一意孤行把门派世家引来蜀南,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被人利用,所以你今日才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