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痛(1 / 2)

饮入喉 百栗甜 2679 字 6个月前

人生百痛

阳波老怪擡起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再次将手臂从殷梳手中抽了出来。

他江湖啸傲一生,却在此刻怯于去看殷梳的神情。

殷梳蹲在他身前,手臂僵硬地垂在膝前。一双漆黑的眼眸满溢着浓稠到化不开的夜雾,她沉静地盯着阳波,无比渴望能够看清楚他。

窒人的沉默中,阳波老怪先败下阵来,他擡头准备再说点什么,殷梳却又被灼烫到般立即侧过脸去。

他们师徒行路至此,终究还是到了无法再直视彼此的地步。

阳波老怪在排山倒海的愧痛中,扭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喜悦。他想,本该如此,最后还是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也是好的。

“走吧,不必再管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说罢他转过身,只留了一个萧瑟的背影给殷梳。

英雄迟暮,钟鸣漏尽,阳波老怪也不愿被人看到自己垂死的样子。

殷梳半垂眼眸,在阳波老怪说完话后没有给出半点反应,像是不明白她回来一趟渊台,为什么一切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恨吗?那必然是有的。她脑中嗡鸣,方才听到的每字每句都是一把冰冷的金锤,敲击着她。又像是有火在烧,她指尖冰冷,心口却是干裂的灼热,衍生出一阵阵绵延不绝的锐痛。

最终殷梳抿着嘴唇,在阳波老怪身后伏下身子三叩首后,便利落地转身离去。

她走出练功堂,秋日的日光终于照到了她的身上,她才终于有从方才如坠冰窟的挣脱了出来的实感。

“小梳。”须纵酒追在她身后,他眼见着殷梳越来越快的脚步,上前拉了她一下。

殷梳顿在原地,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转过头反握住他。

“敛怀你说,刚听到的那些事情是不是很有趣?”

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竟一直纠缠至今,这么多年令谁都不能好过。

她好像也想通了许多事情,许多她曾疑惑不解的往事失了控般往她脑海里灌。

须纵酒极力压抑着心头怒火,他定定地望着她,痛惜地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指尖接下一滴泪水。

她脸色惨白,眼眸里仍盛着两枚不坠的星火:“难怪那个时候祁宥和我说,说我此生注定再难回正道。”

她骤然冷静了下来,她如同旁观者一般回看着这些年点点滴滴,此刻像完全游离在方才那些愤恨情绪之外。

“他们救了我,却又因私心偷偷豢养我。他们想利用我,却又在知道真相后觉得愧对于我,甚至用噬魂散来粉饰。最后却还要和我说,事已至此,要我认命。”

“我为何要认?他们不会以为,我之所以叛出湮春楼,和你们这一路一起去探查平陵山一战的真相,是为了洗脱我的魔教出身,好让自己被武林正道接受?我姓殷又怎么样,我姓祁又怎么样?就算我只是路边的一株野草,我也想飘到我想要的地方去。”

须纵酒起初微怔,殷梳纵情恣性的神情完整地映入他眼底,令他的笑意越来越深:“小梳,你说得对。”

他想告诉她,人生百痛,刀剑磋磨,正邪错对,不囿于一念之间。

但他又难以忽视心头酸涩,她本不必这样坚强,命运迫她至此,令她都不敢容许自己有须臾脆弱时刻。

“不管你接下来选择怎么做,我都会站在你这里。你永远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你哥哥,我们都会陪着你。”

殷梳被他点醒了一般,她终于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喜色,拉着须纵酒就要往外跑,催促道:“对,我们快走!我们快回蜀南,我要去找莫辞哥哥,我要当面告诉他这件事!”

两人迅速策马朝蜀南疾驰而去,一路上殷梳不禁拍马加速,只盼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心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殷莫辞待她那样好,在她那样欺瞒背叛后,他甚至依然说愿意一直把她当做妹妹。而今日她居然知道,她和殷莫辞竟然真是血脉相通堂兄妹,在这个世上她还有一个亲人!

“敛怀,你说莫辞哥哥知道了,会不会很高兴?”

须纵酒真切为她感到喜悦。

“当然。”

他们快马加鞭,不过半日就从渊台赶回了蜀南。

一看清眼前的情景,两人便明白东堂这边已经和赶来的名门正派动过手了,他们循着痕迹,一路穿过了山林,来到了断崖这边。

越往里走,他们都能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腥气。两旁的树干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刀剑痕迹,有的还被拦腰截断七零八落地倒在一边,见状两人面色均一凛。

远远地他们便听到前方有杂乱的脚步声、人声,却没有听到丝毫打斗声。

看来胜负已分,隔得近了他们才看到留在这里是各门派的人,他们围在一起似乎在搜寻什么。且附近不见半个湮春楼弟子,也没看到赫连碧。

殷梳有些诧异,难道这些门派把赫连碧给击退了?可赫连碧岂会这样善罢甘休?祁宥难道还没出手?

此刻那边各门派的人也发现了殷梳和须纵酒,人声瞬时静默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朝这边望了过来。

察觉到气氛异样,须纵酒朝前走了两步拦在殷梳身前,警惕审慎地看着这些门派中人。

双方僵持了片刻,殷梳和须纵酒听到门派中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是殷姑娘和须少侠来了!”“殷姑娘……”“殷姑娘来了……”

他们的目光徘徊在她身上,殷梳不禁皱起眉,她想起从前每一次和这些世家门派正面对上,无论是过程还是结局都不太愉快。这次感觉他们投在她身上的眼神似乎没有从前那么多敌意,但更透出几丝怪异,令她感到有些芒刺在背。

不知是谁先动了第一步,门派中人渐渐往两侧退了退,竟在人群中给殷梳让出了一条道。

殷梳心头一跳,她和须纵酒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和错愕。

须纵酒扫了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了常乐宗的弟子。他先是松了一口气,这说明丘山宗主已经平安无虞了。

那几个师弟见他看了上来,便主动走了过去,但他们走近后目光便闪躲了起来,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须纵酒的心又被吊了起来,他问:“发生了何事?”

这几个常乐宗师弟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了半天谁也没开口。

须纵酒便只好又问:“叔父在哪?”

“师兄,宗主他……”他们一边说,眼神一边瞟向殷梳,最后终于有人咬牙回答:“他在崖底……”

“崖底?”须纵酒难以理解般重复了一遍,又追问,“在崖底干什么?”

师弟们几乎快要把头埋到地底下去了:“找、找人……”

“找谁?”这次发问的是殷梳。

她也看清了眼前的情况,没看到湮春楼的人,没看到万家堡的人,武林盟的人在场,但没看到殷莫辞。

她没有得到回答,便擡脚朝前走了过去。

她每走一步,都感觉心头有个位置又多塌陷下去几分。她不敢多看一眼堆叠在脚边染上红色的落叶,但刺鼻的腥膻味从鼻端钻入脑髓里,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