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痛(2 / 2)

饮入喉 百栗甜 2679 字 6个月前

武林盟的人从见到她出现那一刻起,眼睛里似乎放出了光芒。他们小心翼翼地凑到她面前,颤着声音叫她:“姑、姑娘……”

这是她刚到临安,住在武林盟里他们对她的称呼。

她勉力维持着冷静发问:“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盟主呢?”

被殷梳的眼神扫过,他们许多人眼眶愈加发红,注视着她那双仿佛没带任何情绪的、幽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再也憋不住地跪倒下去掩面大哭:“盟主……盟主他遭了赫连碧的暗算,他坠崖了!”

微风落在崖底后突然大作,尖利地霍霍作响,殷梳一路飞奔而下,几次都差点把自己绊倒。

崖底四面的岩壁蜿蜒着黝黑的树枝,像人身上已经失了生气的枯败脉络。殷梳失了力时无意间抓了一把,瞬间就在她手心里化成了灰,灰烬星星落落地从她指缝飞走。

崖底也聚集了不少门派中人,他们在这一片搜寻了许久,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均朝这边看了过来。殷梳一脚深一脚浅地朝他们走了过去,神色木然地看着他们,她在这些人中看到了丘山宗主,还看到了张昊天。

须纵酒和丘山宗主远远地相互颔首示意,丘山宗主神情凝重地朝他摇了摇头,然后一脸担忧地看了眼殷梳。

张昊天也看到了他们,他似乎楞了片刻,随即他挥退了身边缇月山庄的弟子转过身来面对他们。

崖底干霄蔽日,枯枝的阴翳恰好落在他脸上,隐蔽了他此刻的表情。他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朝她慢步走了过来。

他把捧在手中的一把剑递了过来给她,低声劝慰她:“殷姑娘,节哀。”

殷梳的眼神定定地落在他的手心,迟迟没有去接。

这是殷莫辞的佩剑,她认得。

张昊天保持着递剑的姿势没有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殷梳终于擡起手握住面前的剑柄。

她手指收紧,第一下差点没有拿稳。

在所有人各异的复杂眼神中,她锵地一下拔剑出鞘,竖剑在面门前一寸一寸细细地看着一湛清泉般的剑身。

张昊天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向她解释道:“当时殷盟主刺了赫连碧一剑,赫连碧逃走时我将这把剑取了回来。”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剑是在崖边找到的,而崖底寻了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获。

殷梳晃了晃一片空白的脑袋,突然之间什么都听不明白了。

她沉默了许久,擡起头先是看了眼张昊天身后的丘山宗主,然后才看向张昊天。她终究还是没有当着丘山宗主的面提他和白梦筠合谋的事情,发出的质询里带着冰冷的杀意:“你做了什么?这次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张昊天明白她的暗指,短促开口:“抱歉,不是我。”

抱歉。

从到崖边那一刻起,每个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含有歉意。

她大概能猜到为什么,这些人应当都知道了她的身世。

可这一切有何意义?她早已不在意这些人。她在意的人,她再一次错失了。

她从渊台到这里这一路被她勉力压抑的怒火再次蓬勃迸发了出来,刹那间几乎要冲破胸口。之前那一番看似豁达的自我开解显得是那样的苍白又可笑,她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攀上了最高点,手中的剑因熊熊燃烧的怒火而颤动着发出铮鸣。

她要一一清算。

“赫连碧现在人在哪里?”

张昊天答她:“他中了一剑,重伤逃走了。”

殷梳直接转身欲走,须纵酒担忧地喊住了她:“我和你一起去。”

她脚步一顿,环视了一圈后朝他开口:“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

她极少有这样斩钉截铁不容辩驳的时刻,须纵酒明白她的顾虑,她担心这些世家门派的人会生事。他便止住了脚步,目送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崖底。

他转过身,略过张昊天看向丘山宗主:“叔父,发生了何事?”

丘山宗主朝众人简单解释了几句,他在这段时间一直受祁宥胁迫不得不留在湮春楼里。赫连碧带人和众门派对战的时候,他正在湮春楼内和祁宥周旋,不知后来是发生了什么祁宥突然松了口让他离开。

当他匆匆赶到断崖边的时候,战况已经结束,殷莫辞已经坠崖了。

周围门派的人不禁发问:“丘山宗主,那魔教教主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把你控制在湮春楼?”

丘山宗主含糊解释:“当时我夫人下落不明,祁教主手里刚好有我夫人的信物,他要求我和他来一趟蜀南才会告诉我我夫人的行踪,我才不得不如此。”

有人看了看一旁脸色晦暗不明的须纵酒,不怀好意地问:“之前在洛丘,须少侠声称白夫人和外人有来往,说白夫人出卖、构陷他,这件事可是真的?”

须丘山断然否认:“并非如此,这里面有误会。但这是某的家事,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须纵酒未出一言,他察觉到一旁的张昊天在这时也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之前殷梳已经告诉了他张昊天和白夫人的来往,张昊天此刻一定也非常疑惑丘山宗主的这番话,但肯定不会当众戳穿。

还有人接着追问:“那之前丘山宗主你被困在临安,是否是和江湖传闻一样是万家堡所为,是万堡主出手暗算了你?”

须丘山轻描淡写道:“是,但并不完全如同传闻一般。万堡主会出此下策其实是为了私事,才会这样病急乱投医,此事我与万堡主也已经冰释前嫌。”

这番说辞其实难以说服这些门派中人,或者说根本不是他们想听到的内容。但到底是丘山宗主亲口认定,他们只好讪讪地笑了几声,没有再追问。

这么个小插曲过去,众人又开始继续在崖底搜寻殷莫辞的踪迹。即使众人心中都清楚,身负重伤从那般高耸的断崖上坠落下来已是九死一生,但到底还是怀着一线希望,总还是要试一试。

须纵酒不断用刀鞘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梢枝蔓,一点点往密林深处搜了过去,任何一处旮旯都没有放过,整个人显得尤为认真。

“丘山宗主虚怀若谷,如此宽宏大度,不愧是武林正道泰山北斗,难怪能教养出须少侠这样出类拔萃的后辈。”

须纵酒一直听到有人的脚步在他身边徘徊,但众人都在崖底搜寻,他并未太放在心上。此刻擡起头才发觉张昊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五步之处,附近其他门派中人都在稍远的位置,没有注意到他们这里。

张昊天这句称赞传入他耳中显得并不是那么动听,而且这语气看来是以他的长辈自居了。

须纵酒冷冷地拱了拱手:“张庄主谬赞了。”

说完他们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也没有继续手中的动作,而是都还站在原地盯着彼此。

须纵酒收起刀朝他走了过去,碎在地上的枯枝被他踩在脚下,发出一片闷响。

他盯着张昊天的眼睛缓缓地开口:“听小梳说,前段时间她是为你所救,这一路也要多谢张庄主照顾,敛怀也要向张庄主致谢。”

“不必。”

须纵酒眸光锐利,话锋一转:“不过小梳也告诉我,无意间发现了和张庄主的不同道之处,不知这次张庄主来蜀南又是意欲何为呢?”

张昊天朝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这是我与她的事情,须少侠听丘山宗主的解释还不够吗?”

须纵酒敛眸不言,张昊天双手抱胸,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像是在无声对峙。

在附近搜寻的门派中人听到这边的响动,以为是有了什么进展,抽出空子朝这边望了眼。

只见树影茂密,只是偶尔有风从枝叶间的缝隙钻来钻去发出簌簌的声音,好似刚才听到的人声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