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债
渊台,练功堂内。
厅门紧闭,日光隔绝,两侧高低起伏的立灯在之前的打斗中灭了一片,剩余的烛火纤弱微薄,堂前正中匾上的四个大字依稀可辨——
补偏救弊。
字还是阳波老怪三年前亲自提的,凡进练功堂者,必先瞻顾这块匾额。
此刻阳波老怪背对着这四个大字,往日在殷梳眼里需要去追逐仰望的高大身影显得有些佝偻。
阳波老怪方才的话如当头一棒,令殷梳有一瞬间的茫然。她不禁开始想,师父嘴里的孽缘,难道指的是他们之间的师徒缘分吗?
她清楚她与阳波老怪师徒之间,若要论情分那的确是淡薄,阳波老怪从不会主动多亲近她,尤其是三年前西堂退到渊台开始,阳波频频闭关,他们连碰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或许是师父性情所致,也有可能是在湮春楼本该就是如此,且天下的师徒千姿百态,为师严厉者,弟子可受益良多,授业之外原也不是本分。
阳波已尽己所能,她感念在心。
她不由得越想越多,一阵穿堂风刮了进来,四周的灯烛摇动,在她脸上投下一块块幽蔼的影子,她的心绪也愈加烦乱。她尝试着去捉阳波老怪的脉,手忙脚乱地为他注入内力,可她再清楚不过了,手底下的脉象已呈病胜脏象,精气衰竭,她留不住、抓不住了。
游思妄想间她甚至大不敬地想,已经到生死离别之际,阳波老怪在这个时刻却要开始坦言悔恨收了她这个徒弟吗?
身后一个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肩膀,瞬时驱走了从她心底攀缠而上的寒气。她偏过头去,看向一直在她身后的人。他整个人背着光,显得眼瞳更黝黑,专注而平静地注视一个人的时候会令人觉得如沐春风。见殷梳望了过来,须纵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眸。
但他未发一言,将此时此刻完全留给了这对师徒。
殷梳转目直视阳波,满眼诚恳,大方地发问:“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望师父明示。”
“你做得很好,是我有错。”
她微怔,阳波垂下身体的时候,将“补偏救弊”四字牌匾更清晰地暴露在她视野中,她看了一眼接着说:“师父,人谁无过,我可为师父裨补。”
阳波老怪苦笑一声,他新旧伤交叠于身,早已麻痹到再也感受不到肉身的疼痛,这些都比不上他内心经年累月遭受的凌迟磋磨。
他知道殷梳想岔了,她以为自己那些话是在训诫她。她是自己看着长大了,他了解她纯稚率直的心性,但愈是清楚,就愈不能面对。
这些年他一直刻意地疏远她,对她的困惑置之不理、对她的处境冷眼旁观。他惧怕、惧怕和自己的徒弟真的建立起亲密的情感联系,若有朝一日被她知道了真相,起码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脱身而出,不至于陷入爱恨两难的可悲境地。
他一直都打算着带着自己残败蠹蛀的躯壳和多年压在心头的卑劣秘密一起沉入地底彻底溃烂,这就是他能配上的结局。
他也想过要把一切都告诉殷梳,尤其是从三年前开始这个念头愈加强烈。但他说不出口,这对她很不公平,但这么多年他都无法说出口。
可就在他自私地准备悄然赴死的时候,她居然来了,她还想救自己。她的每句话都像一个巴掌,响亮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今天必须要说出来,他闭着眼问她:“你可还记得,教主当时令你在万家堡除去万钟,要你在动手前向他确认一件事情?”
他突然跳跃到这个问题,殷梳还是认真回忆了一下,点头:“记得。”
她一剑刺穿了万钟后,在他濒死挣扎的时候问出了祁宥交待的话。
“教主要我给万钟带一个问题,问他在二十年前平陵山一战后,是不是在郸江附近屠了一个小山村,杀了一个临盆的妇人。”
“万钟告诉你了吗?”
“他没回答,但是他的眼神告诉我,是的。”
阳波老怪遽然睁眼:“我就是在那个小山村捡了你回来。”
蜀南,断崖边。
赫连碧一脸歉意地瞟着万钧,不怀好意地开口:“要说这件事还不得不提一下万四,他当年都干了什么好事,万三哥应该很清楚吧?”
万钧目色阴郁,他周身的威压直直压向赫连碧:“你想干什么?”
赫连碧纹丝不动,假笑的面具下漏出几丝戾气:“当年你们围攻平陵山想逼药谷交出秘籍但一无所获,万钟撤离的时候路过一处村庄,发觉里面藏了几个殷氏的人,干脆就把满腔怨气发泄在了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身上。”
四周一片哗然。
殷莫辞双拳攥得死紧,赫连碧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插在他心头,令他难以忍耐:“不要再说了。”
赫连碧自然不会依他,他语速极快:“殷盟主,把你养大的那个妇人是不是告诉你,山村里的人拼了命在万钟手下偷偷地把那个刚出生的女婴送了出去,她救出了孩子然后带着你们两个避世隐居了下来?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就凭那几个人怎么可能瞒得过万钟,他既然知道有妇人生产,那当然也留了心要斩草除根,不会放过那个孩子。”
殷莫辞猛地擡起头,猩红的双目放射出野兽般的光:“你说什么?”
赫连碧勾起嘴唇,肆意欣赏着他在崩溃边缘徘徊的样子,接着说:“你可要多谢阳波,他当时也在附近,恰巧撞见了万钟的所作所为。”
殷莫辞愣了许久,他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腾起一股诡异荒唐的预感,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发出来的,冷静得不像他自己这一刻能发出来的,他朝赫连碧问,然后呢?
赫连碧眼里闪着冷酷的光,他复述着当时的场景:“阳波不忍心眼睁睁看着稚童遭万钟毒手,所以出手将女婴救了下来。但他又不知该如何处置,犹豫间便把她带到了我们家主面前。”
“我们族中的长老以为,平陵山一战之所以大败,是因为殷氏背叛出卖了药谷,那这姓殷的女娃也应当为我们绛都春战死的族人们偿命。”
他故意在这紧要关头停顿了一下,此时全场几乎鸦雀无声,所有门派中人都呆若木鸡地听着这天方夜谭般的故事。
赫连碧满意地笑了笑,接着说道:“但我们家主没让他们动手,他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令我们族人立即去寻了一个差不多新生的女婴送回了那个村庄,刚好让找过来的殷氏妇人当做自己的后人带走,然后将真正的女婴带回了蜀南。一直到后来我们湮春楼成立,家主令阳波将这个女婴收在身边,教她武功,养育她成人。”
殷莫辞听到最后,他浑身都战栗了起来:“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
赫连碧放声大笑:“是,没错,和你一起长大的那个堂妹其实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今年初春跑去临安投奔你的、被你发现是我们湮春楼派出的卧底的那个杀手,才是你真正的骨肉至亲。”
“我们湮春楼养大了你的堂妹,然后把她送到你身边,让她来对付你,让你们骨肉相残,是不是很妙?”
赫连碧说到这里已经是热血沸腾,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但片刻后他好似又想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
他朝殷莫辞叹息:“可惜啊,可能是骨肉相连的天性,她和你天然亲近,没能让我们看到那最精彩的一幕。”
殷莫辞蹭地一下擡起剑指向赫连碧:“你……你……”
可他喉咙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明白他应该怒斥赫连碧,责问他为什么要编造一个这样荒谬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