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月山庄
金沙漫,风细细,殷梳在这无边大漠中僵立着,不过片刻后流沙便在她脚边堆积了一层,已然没过了她的靴面。
她眼前纵横交错的那一串串凌乱足迹也回复平整,恍若根本无事发生过,方才那场对峙短暂得宛如一场闹剧。
张昊天把马牵回来时,见殷梳仍望着万家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他沉默片刻后开口唤她:“走不走?”
殷梳回过身看他,她脑海中快速略过刚刚万钧说过的话,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马车已毁,他们一路疾行第二日便到了缇月山庄。
山庄渺远,亭楼俊拓,别有风情。张昊天赶去处理事物,殷梳被柏桥一路领着,倒还有些闲情欣赏四处景致。
柏桥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例行公事般开口:“殷姑娘,后面院子大多都是空的,你若看到喜欢的可以挑一间住下。”
“你们庄主去处理什么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蜀南?”
“属下不知,姑娘好奇可以自己去问。”
殷梳习惯了他这幅样子,她撇撇嘴没再搭话,跟在他身后随意地四处打量着。
他们行至一处,远远地殷梳便听到似有兵器操练声,她有些好奇便放慢了脚步朝那边望了过去。
只见四敞的演武场中有十几个少年正拿着各式刀剑互相切磋,他们年纪最大的不过也就束发之龄,还有几个垂髫稚童。见到柏桥,他们纷纷停下动作向他问好。
柏桥也停下脚步,朝他们恭谨行礼。
少年们看到他身后的殷梳,一时间神色各异,年纪小的藏不住性子,乌溜溜的眼珠子来回转动着大胆地打量着她。
柏桥不欲与他们解释,打过招呼后便提步继续前行:“殷姑娘这边请。”
“他们是谁?”殷梳难免好奇,也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些人看装扮气质都不太像山庄的普通弟子,一看就是在精心栽培的。
“他们是山庄的少主。”
少主?殷梳闻言诧异极了,她扭头又看了看身后的演武场,缇月山庄的少主这么多吗?她忍不住回想了一下张昊天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一时语塞。
柏桥以为按照她的性子还会追问点什么,结果她却没有。两人沉默地又走了一小段,他侧过身眼神掠过殷梳的脸,忽然主动解释:“殷姑娘你误会了,庄主还未娶妻。”
殷梳原本已将刚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柏桥这突兀的解释反倒令她觉得有些莫名尴尬,她刚想说没有什么可误会的,他又说:“这些孩子都是庄主从旁支或者弟子中精心挑选出有天赋的,自小就收养在身边,准备将来挑一个最出彩的做继承人。”
闻言殷梳是真的大惑不解了:“这是为何?”
柏桥又恢复了那张死人脸:“属下不知,殷姑娘好奇可以亲自去问庄主。”
殷梳哽住,她心底腹诽着,或许这些武林正道都一样,表面光鲜亮丽,私底下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万家堡的那几个是这样,现在张昊天也是这样。她对这些人的私事秘辛不感兴趣,她是要去找张昊天,不过是去问他他和万钧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等了很久,天色彻底沉下来之后她才看到张昊天的身影。
他迎面而来,远远看到站在厅中的殷梳,顿了顿才走过去:“你找我?”
殷梳用一种那不然呢的眼神看着他,张昊天从她身侧走过,绕了一圈站在她面前。
“这几日你最好待在房中把伤养好,实在无聊也可以四处走走,过两天我们就要启程去蜀南。”
他的声音淡漠生硬,却暗含关怀的意思。殷梳的语气和神情不由得也缓和了下来,她斟酌着问:“我想问问你昨天你和万钧是怎么回事,你和他说的是不是指的是当年平陵山那一战的事情?”
张昊天望着她的眸光淡淡的,面色也没有什么波动起伏。
殷梳想了想又说:“我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早晚都是要知道的,不如你现在就告诉我吧。”
张昊天晒了声:“那也是我们缇月山庄的事情,凭什么告诉你?让你拿到江湖上大肆宣扬、让那些老东西评头论足?”
殷梳算是对他这种惯于针锋相对的性子有了一定的了解,尤其是在这种关头她也不觉得被冒犯,温和地劝说:“那都是你父辈的事情了,我也不想质问你什么。况且……你自己不也都和万钧说得很清楚了吗?”
张昊天仿佛被她说动了,他斜看着她,直截了当:“是,我和他说的就是平陵山的事。”
他说:“当年药谷假称自己掌有丹谱,想借机成立武林盟,我父亲和万家堡前任家主不愿失去掌控权,和玄罗神教合谋刺杀了药谷谷主,并离间了药谷、绛都春和殷氏,借平陵山一战铲除异己。”
他说得实在是太直白太简明扼要,像一道毫不拖泥带水的雷直接劈了下来,混沌中殷梳抓住了一个新的关键点:“你说,药谷当年说找到了丹谱,这件事是假的?”
“是。”张昊天回答得干脆,他盯着殷梳的面色变化,又补充,“不过这件事应该少有人知道,我也是这两年才发现的。”
对平陵山这一战背后种种,知道得越多,她越能做到平静至趋于麻木,但此刻却有了新的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谎言?”丹谱的传说,是这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