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恩[万钰彤线](1 / 2)

饮入喉 百栗甜 5111 字 6个月前

美人恩[万钰彤线]

祁宥赶回临安,深夜匆匆过来这一趟仿佛只是为了告知她一声,说完便直接离开了。

万钰彤继续静坐着,但实际上她已经无法真正地宁静下来,放在她身侧入夜前为准备就寝点的熏香也没能安抚她此刻那颗躁动亢奋的心。

一直坐到天边现出鱼肚白,她都没有丝毫倦意,这是人之常情。因为从这一天起,她为之蛰伏忍耐的,就可以得到第一个了断和结果。而这只是一个开始,从这一刻起她还要看到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第一道破空而来的箭矢声后才起身推开窗,湿冷的潮气无孔不入,瞬时冲散了屋内积聚的浑浊气息。

落下的箭矢越来越多,火焰包裹的箭簇差点把半边天幕都烧红,连带着屋内屋外都一起热了起来。

刚开始还有女使跑到她庭院里摇着门喊着要护送她离开,但渐渐地这些慌乱的声音全都消失,她隔着窗缝看到外面又换了一拨人,他们沉默地守在庭中。

她又燃了一支香,等到香灰烧尽才推开门走了出去,之前那些万景臣派来监视她的女使和护卫都消失了,门外是一批她脸生的万家弟子,只有其中几个她在万钺身边见过。

她淡淡地扫了一圈便准备往外走,这些弟子见状还准备拦一下,万钰彤挑眉睨了一眼:“你们也是来看押我的吗?”

他们只得垂着头退了下去:“弟子们只是担心二小姐的安全。”

万钰彤不许他们跟着,孤身沿着蜿蜒的小道来了一个她原本以为此生绝不会主动踏入的地方。

院中四处无人,只看到阶上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躯体,粘稠的血液一直飞溅到了写着海棠苑三个大字的门匾上。

万钰彤伫立片刻便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那股令她如芒刺在背的感觉仿佛正在慢慢消散,她没站多久便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凌乱脚步。

万钰彤转身平静地看向来人。

此刻万景臣整个人是一副前所未有的狼狈模样,他的衣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沾上了血污。他负了伤、气息不匀,但在看到万钰彤的那一刻,他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灰败的眼底复燃起了湛亮的光。

“钰彤,我去你院中发现你不在,原来你过来找我了。”

他步履匆匆朝万钰彤走了过来,万钰彤不落痕迹地后退了一步,漠漠地看着他。

他心绪繁乱,已经无暇顾及她的细微动作,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面容。他上前欲握住万钰彤的手,急切开口:“钰彤,我带你一起走!”

万钰彤侧过身,令他捉了个空。

她将他的狼狈尽收眼底,终于开口发问:“为何?”

万景臣不解万钰彤为何已经亲眼见到眼前的战况,还会有此一问,他耐着性子向她解释,他咬着牙、忿恼地从齿缝间挤出声音告诉她,万家堡败了,他要带她离开。

万钰彤擡起下颌,她幽幽地看着他,须臾后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败了吗?那怎么我的院子还好好的,我来的一路上似乎也只看到你这里有伤亡?”

万景臣一时有些发愣,四目相对间,他似乎品出了万钰彤追问中隐含的意思。但是或许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他心神变得鲁钝,思绪也不知不觉滑到了不合时宜的地方。

比如他已经忘了到底有多久万钰彤的目光没有像此刻一样在他身上停留这么长时间,她甚至朝他笑了,这笑容哪怕意味不明都美丽得摄人心魄,令他错不开眼。

他柔声解释:“钰彤,怪我武艺不精今日败给贼人,眼下临安已不安全,我先带你……”

万钰彤眄视着他,直接打断了他:“大伯死了吗?”

这话一出,万景臣剩下的话瞬时哽在喉咙里。他应当被这当头一棒直接打醒,但他头疼欲裂,这半日发生的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更像一场噩梦,令他整个人神思恍惚。

万钰彤冷眼看着他脸色青白交加,品味着他眸中闪过的怨艾愤恨。当他终于冷静下来,再次擡眸和万钰彤对视时,和眼下惨痛的现实相比,更令他惊痛错愕、令他难以接受的是这句话竟是从万钰彤嘴里问出来的。

“看来大伯已经死了。”万钰彤从他脸上一目了然地看到了答案,她腰身挺直,语气更加轻松,“既然大伯都死了,我为何要和你一起走?”

屋内针落可闻。

过了许久,万景臣才找回声音艰难开口:“你也盼着我爹死?”

“倒也不是。”万钰彤答得轻松,见万景臣闻言面色稍缓,她又补充了一句,“谁死都可以。”

万景臣神色惝恍,他分辨不清身上刀剑伤口的疼痛,也不想管万钰彤的话给他带来的脑中一抽一抽的针砭般令人麻痹的痛楚,他无力深思。

万钰彤十分欣赏他这幅面如死灰的样子,她莞尔笑着,那份温柔却在反复碾磨着万景臣鲜血淋漓伤口的最深最痛处。

她问:“是谁杀了大伯?”

万景臣闭眼不答。

她绕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追问:“让我猜一猜,是我爹吗?”

万景臣遽然睁眼,他看向万钰彤,眸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暗光。

“你想带我走,是准备用我要挟我爹吗?”她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时不时错眼看向万景臣,期待他的更多反应,“那你可能算盘打错了,他不会为我停手的。”

万景臣终于开口:“你不要这样想我,我知道这一切都和你无关。”

他直接甩开所有的念头,再一次上前拉住万钰彤径直说:“钰彤,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待在族中吗,我这就带你走,我带你到你喜欢的自由自在的地方去。”

“那是从前,今时不同往日。况且只要没有了你,我不就自由自在了吗?”万钰彤拂开他的手,她俯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面色愈发灰败。

“是大伯败了,万家还没有。”她又说。

万景臣不想和她争执,可她的每一句话都看似轻飘飘地落在他耳边,反复磋磨着他此刻已经脆弱不堪的心防。

他凝视着万钰彤,凝视她那双秋水般美丽的眼睛,平日里一直静谧的湖面上有暗色的火焰在燃烧。

他原以为是今日的事刺激太大导致万钰彤的异常,到此刻他才骤然发觉,她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既深思熟虑过又发自内心。她没有用惯常的沉默抗拒他,也没有冷言冷语地敷衍,他最爱的人正在向他袒露心扉,他曾无数次盼望过的事情终于得以实现,却不是两情缱绻琴瑟和鸣,而是在他最偃蹇、最难堪的时刻。

“钰彤,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和我置气了。”

万钰彤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慌乱,侧首看着他:“我说的不对吗?”

“我知道你一向都不喜欢这些族中的事情,你看不惯我们父辈叔伯的做法,可你并不知道我们这样大一个世家在江湖中的难处。”万景臣终于耐心告罄,他上前强硬地拽着万钰彤就要往外走,“这都是你小女儿见识,别在这时候胡闹,跟我走!”

万钰彤一时挣不开他,索性也握住他手腕,语速极快地想止住他的步子,她开口:“有什么难处?我们是个什么体面的世家吗?我们有什么可以放在台面上的东西吗?江湖上的人会说我们万家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吗?”

万景臣真的停住了动作,他深深凝着万钰彤,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万钰彤冷笑:“你觉得我没有见识,那大伯勾结武林前辈们嘴里的邪魔外道对付自家兄弟,割肉饲虎落得今天的下场,这就是你们大丈夫的高屋建瓴吗?”

万景臣面色大变,他勉力压抑着怒火低声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你听谁说的?我爹怎么可能和魔教为伍,分明是二叔他栽赃陷害,我爹他不过是为了自保顺势而为……遭小人所害……”

万景臣愤恨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痛苦地闭了闭眼。他的堂妹指责他的父亲,他反过来又质疑他的二叔、堂妹的父亲,归根结底他们二人的争辩毫无意义,左不过都是一个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结局。

他不欲再争论,可万钰彤不肯放过。她后仰着看着他,冷凝的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底最深处。

“真的吗?真的是不得已为之吗?你敢说你和大伯从未这样想过吗?今日这个结果不是他自食恶果吗?”

万景臣听得太阳xue抽动,他捏着万钰彤手腕的手臂青筋暴起,已经无法维持平静。

万钰彤明白,他不可能坦然否认:他们和万钺不一样,从未想过要借湮春楼的力除去万钺。他们原本就是一样的,只不过成王败寇。

万景臣心如擂鼓,良久才重归麻木,他才惊觉不对劲的地方。他猛地擡头看向万钰彤:“你为何会知道这么多?”

“我也是万家的后辈,关心族中大事不是很正常吗?”万钰彤朝他眨了眨眼,然后突然发力,手腕一翻使出巧劲挣脱开他。

她抽回手立即往后退了一步,将被捏红的手腕裹在衣袖里,将那种被滚烫的手掌、水漉漉的汗液浸湿的,那种粘腻的、令人恶心的触感抹去。

万景臣未曾防备她还有这一手,他在惊怒之间又有些愣神,他觉得万钰彤的这一招有些熟悉,似乎不久之前就在哪里也应对过。

“景臣哥哥。”万钰彤突然唤他。

骤然听到这个不知尘封了多久的亲昵称呼,万景臣难以置信地停住了一切动作,他感觉胸腔中翻滚的怒火似乎瞬时散去,他今天的这一颗饱经捶打、冻僵的心又被注入了新的滚烫的鲜血,再一次开始蓬勃地跳动。

万钰彤看着他一片空白的面部表情,她心里冷笑着,垂下眼颤抖着眼睫絮语道:“我曾经真的以为景臣哥哥是我最亲的人,小时候只有你对我最好,在所有人里面起码景臣哥哥是真心关怀我的。”

“我当然是真心的。”他回答得非常急切。

万钰彤重新仰面,但她脸上并不是万景臣想象的那种柔情似水,她的眼神近乎锋利,正巨细无遗地审视着他。

“可是景臣哥哥做了那么多亏心事,说这种话不问心有愧吗?”

万景臣面色发白,他眼神避开万钰彤,直直地看着虚空中的一个点,半晌才开口:“我是真的爱你。”

万钰彤不置可否地挑眉,看着万景臣的眼睛里已然盛满了嘲讽。

“你方才说,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待在族中,可我以前求你帮帮我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你只顾着掌控着我来满足你的私欲。直到现在大伯死了,你穷途末路了,才说要带我走。”

她每说一个字,都仿佛一颗压在万景臣心头的石块,压窒的痛楚也逐渐蔓延到他的四肢。她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竟被万钰彤冰寒至极的眼神逼退了一步。他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她的字字句句都准确地击中了他最不可为外人道、最难堪的心思,他们之间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就这样被万钰彤毫不留情地拽破。

“你凭什么要带走我?”万钰彤唇畔挂着讽笑,逼视着他,“你已经自身难保了,还在做梦。”

万景臣死死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半天都没能言语。

他终于擡起发麻的唇舌呐呐道:“原来你这样恨我。”

“你今日才知道吗?”

万景臣没再言语,他逐渐平静了下来,幽深的眼神依然锁着万钰彤。万钰彤余光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臂紧了紧,她了解他,观他神色便能猜出他正在思考什么,或许下一瞬他就会动手强行将她带走。

她心中冷笑着,一边警惕着他的动作一边转移他注意力地开口:“可是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万景臣果然眉头一皱,问她是什么。

“我从前是不喜欢待在族中,现在不一样了。”

万景臣额角抽动,他注意到万钰彤今日说了很多次以前和现在不一样,她嘴里的这个不一样似乎有非常特别的意味。

万钰彤暗暗伸手探入袖中,眼睛看着万景臣接着说道:“从前大伯防备我,父亲漠视我,三叔爱莫能助,四叔冷眼旁观,还有景臣哥哥你……我才想着要离开这里另谋生路。可现在大伯死了,轮到我父亲当家主,就算他有心继续弃置我,族老们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对待万家堡唯一的传人,今日起对我来说,是新生的机会,何苦离开?”

“唯一的传人?”万景臣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言语中的关键词。

万钰彤浅笑不语,万景臣胸口剧烈地起伏,他脑中轰鸣着反复回响着万钰彤这句话,两人对视的眼神似乎逐渐化为实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就在屋内火花四溅时,他们身后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

“他好像还是没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听到这个声音,万景臣猛地转过身,他如临大敌地擡起手中的剑咬牙切齿地看向来人。

“祁宥……”

“废话真多,让我好等。”祁宥仍不紧不慢的,眼神都没看万景臣,显然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

万钰彤也没有预料到他此刻现身,她诧异开口:“你来做什么?”

若放在平日,万景臣或许能察觉出这两人之间波诡的气氛,但他今日本就接连遭受多重打击,再加之此刻高度紧张,他横剑将万钰彤护在身后,疾声朝她开口:“钰彤,你快走!”

祁宥颇有兴味地看着他的反应,低笑了一声。

万景臣双目赤红瞪着祁宥,恨不得啖其血肉。但他即使没受伤,全盛时期也很难敌过祁宥,遑论现在。

迎着万景臣的剑锋祁宥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简单对了几招后便将他击退。

万景臣心中大恨,但他还未再动作便发现万钰彤仍站在他身后并未离去,他大急,低喊:“钰彤,你快走……啊!”

他话未讲完,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祁宥挑眉,并不太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万景臣僵硬地低下头,他看到一柄剑自他后心而来,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浑身颤抖着,目睹着毫无温度的剑从他身体里抽出,粘稠的液体瞬时从他心口喷了出来。他竭力控制着不住痉挛的身体,转过身才朝一旁栽倒下去。

他亲眼看着祁宥踱着步子从他身边走过,和万钰彤并肩站在一起,同她一起居高临下欣赏着自己此刻可笑至极的样子。

祁宥侧过头朝万钰彤说话:“你还真是非要亲自动手。”

万钰彤斜了他一眼,嗔怪道:“你来干什么,我话都没说完。”

似乎欣赏够了,万钰彤意兴阑珊地收了剑,边往外走边说:“算了,我先回去了,你处理下吧。”

她目不斜视地、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地上的人竭力伸出的、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一瞬也未曾停留地朝外走去。

她走出门,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然后带起了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万钰彤沿着小径回到庭院,避开人将身上沾了血的衣裙换了下来,整个人没入了热气腾腾的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