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灿然笑意,身心前所未有的熨帖。今日是个好日,往后这样的日子应当还有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屋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门外站定。
她听出了是谁,开口:“进来。”
门外没有声响,那人似乎在踌躇。
万钰彤扬声又喊了一次:“进来吧!”
祁宥难得进退两难,他知道门后是什么地方,也听到了里面的水声。万钰彤连番催促下,他沉着脸,到底还是不情不愿走了进去。行至屏风后他才擡起眼飞快扫了一眼,只见万钰彤合衣泡在池子里,一双明眸玩味地打量着他。
祁宥十分不解,有些不自然地低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在等你过来找我。”万钰彤笑盈盈地仰面望着他,“表哥,一切都处理好了吗?”
“我要走了,日后你好自为之。”
“你要去哪里?”闻言万钰彤起身走到他脚边,她双臂搭在池边,支着下颌仰望着祁宥,水汽若有似无地撩动着他的袖管。
“这里的事情都解决了,如你所愿,万钺很快就会继任家主,我该回蜀中了。”祁宥双目直视前方,他发觉这间屋子的窗户正对着后山,窗纱影影绰绰间似乎能见正当时的花枝招展。
“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完,表哥就要丢下我离开吗?”
闻言祁宥不得不低下头看向她莹白的脸,疑惑发问:“我答应你的事情不是已经做完,你的心愿已达成,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万钰彤歪着头,似是不太明白:“我的什么心愿?”
祁宥知道她又开始捉弄自己,他深吸了口气:“你不是很清楚吗,方才还和你那堂哥说得有声有色。”
万钰彤眨巴着眼睛不言语,似乎等着他接着说。
祁宥干脆直接说道:“万徇和万大公子都死了,你是仅剩嫡系,今后无人可以阻你。你可以如愿学你万家的功法,风风光光的当万二小姐。”
万钰彤冷笑了一声,她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表哥说得容易,从前发生过的那么多事情,怎可能轻易抹去。待在这个地方,无论人前人后是什么身份,终究还是令我不能释怀。”
祁宥猜不透她心中所想,疑惑地问:“你依然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
万钰彤反问他:“若你是我,你会如何?”
祁宥不答,片刻后他忽然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放在万钰彤面前。
万钰彤好奇地掂了掂,然后拔出瓶塞看了进去。里面放着几颗她辨不出的深褐色药丸,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她屏息又多看了两眼,观药丸成色和瓶口痕迹,应当前不久用出去了一颗。
“这是什么?”
“噬魂散。”
万钰彤十分错愕地看他,她在典籍中见过这种丹药,此药可令人头脑昏沉终日浑浑噩噩,佐以手段更可令服药者忘却最难忘之事。
祁宥掏出这个东西干什么?
“服下它,把那些事都放下。我带你回蜀中,你可以无忧无虑地做我祁氏的表小姐。”
万钰彤一时无语,她原本只是想试探下祁宥,没曾想他还真的有这种十分不符合他行事作风的手段。她把瓷瓶推了回去,埋怨道:“我现在离开,之前种种岂不是都为他人做了嫁衣,把好不容易达成的拱手让人吗?”
祁宥见自己会错意,愈发烦闷:“你既不愿意离开,又摆这种姿态做什么?”
“原本我是极开心的,只是刚刚想到我还有几个不安分的堂叔。表哥自己也是过来人,世家里讨生活哪有那么顺理成章的事情,我父亲是个什么人想必你也知道,保不准哪天又弃了我。”
她自怨自艾着,说得极是可怜。
祁宥不冷不热地随口劝慰:“凭你聪明才智,自然不怕。”
她捧着脸,难得露出了些小女儿娇气:“能有今日原本就是依仗表哥,没有了表哥,我自己怕还是不行的。”
祁宥冷眼看着她,心道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能舌灿莲花。
“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你想要我留在临安,时刻供你驱使?”
见他似要发怒,万钰彤不兜圈子,直言道:“应当是我供表哥驱使才对。”
祁宥目光晦暗不明,他蹲在池边目光一寸一寸打量着水中的人。
他板着脸训诫:“万钰彤,我不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如今你已占尽优势,应当知足。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日后只要你勤练武功、认真经营,自能将万家堡握于掌中。”
万钰彤敛去笑意,她站起身来冷若冰霜地平视着祁宥,语气有些不屑:“表哥说的是什么话?万家堡一直以正道魁首自居,表哥想要我如何经营?带领门人除恶扬善?将武林正道发扬光大?”
祁宥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他下颌紧绷,深不见底的幽黑眼眸辨不清情绪。
万钰彤最不喜欢祁宥这种诡秘莫测的姿态,她屏了口气,擡起盛满春水的眼眸进一步试探道:“表哥要的应该不是这样吧?”
祁宥盯了她好一会儿,他的眼睛如寒山冷涧,没有半分温度:“所以呢?你还想继续和我合作?这于我何益?”
“我这次的事情办得难道不好吗?”万钰彤循循善诱,“之前我一无所有,只凭我一人之力为表哥做事,今后应当能发挥更多作用,表哥不信我吗?”
祁宥抿着薄唇似在思索,从利益的角度他能判断出万钰彤说的不是假话,作为合作对象她给过他许多惊喜。
但与人再三合作只会愈发纠缠不清,这不是他的风格,他已经在临安停留太久。
于是他说:“我不需要。”
对他的拒绝万钰彤没有太失望,她叹息:“我费这么大力气,不是为了振兴万家堡的。我豁出去去争去抢,只是想要把万家握在我手里,为的是要去做一些我喜欢的事情。”
她伸出手,在祁宥避开之前扯住他的衣袖,湿漉漉的水珠从她手臂上滴落,洇湿了祁宥的白衣。
“表哥,你现在想避开我吗?可我们已经是同谋了,在你第一天找上我开始就绑在一起了。”
两人的表情都隐在浴池氤氲的热气中看不分明,手臂却纠缠着靠得越来越近,无声地角力着。
水波一圈圈漾起,万钰彤掬起一捧浮花,她收拢掌心,花汁从她指缝间滴了下去溅落在水面上,弥漫出淡淡的酸涩气息。
她伸手按在祁宥胸口,一路划过,在他纤尘不染的衣服上留下一大道靛蓝色的痕迹。
“我的今天都是表哥一手指点而成,这条路上处处都是你留下的痕迹,怎么能两三句话就抹去?”
她柔婉的声音诱|惑着他:“表哥不想看一看最终会得到什么样的成果吗?你不能半途而废。”
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万钰彤拉入水中之前,祁宥站起身,单臂托着万钰彤把她拽出来,放在一旁的美人榻上。
万钰彤支着身子安静地仰面看着他,见他面上思绪浮动,长眉蹙起似在犹豫,隐隐还有几丝极淡的懊悔之色。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我明日回蜀中,我确实有急事要办。”
不等万钰彤反应,他又说:“我会回来找你。”
这相当于是他做出了承诺。
万钰彤慢慢勾起唇角笑了,虽然她一开始就认定不会听到别的答案。
至此,她眼前的一切景象忽然都模糊了起来,和纷乱的往事一幕幕重叠在一起,最终一切都变得空茫虚无,只剩下枝头上那妖异的蓝色还在盛放着。
天旋地转间,那个缀满鲜花珠玉的囚笼仿佛被挣开了一条裂缝,漏入几束天光。她看到有什么人竭尽全力从笼中挣脱而出,虽被簇拥在四周的尖刺扎得遍体鳞伤,始终清醒着保存着浴血的痛感。
而她也终于从纷乱的梦境中抽身而出。
寒风从大敞的轩窗漏进来,吹得她脚心都是冷的。迷蒙间她睁开眼,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床边。
来人见她醒了,不悦地开口:“你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她按着太阳xue,嘶了一声开口:“表哥?”
片刻沉默后,祁宥反问:“不然呢?”
他擡手点燃灯烛,屋内瞬时充斥了昏昧的光。他再回头看向万钰彤,只见她乌发散乱地枕在身下,两靥酡红,眼神迷蒙而涣散,衣裙微乱,风一吹,轻云般的纱帐就拂过她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
他立即错开眼,找了点别的事情问她:“酒肆里那么多人,你进来的时候没被人看到脸吧?”
“我带着帷帽呢,再说了——”万钰彤拉长了音调,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歪着头冲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表哥日日那般藏着我,他们把我当做是他们教主的情人,就算我光明正大地现身,也没有人敢直接看我的脸吧。”
祁宥听得眉心一跳,他骤然后退了一步,扭头看向屋内四处东倒西歪的酒坛,低声问:“你喝了多少?”
万钰彤双手撑在身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没醉。”
祁宥又看向她身后敞开的轩窗,快速开口:“既然这样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便要直接转身离去,但他刚迈出两步,便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柔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顿时僵在原地。
万钰彤贴在他耳边,狎昵地朝他吹着气:“表哥怎么这么不经逗,这样就不敢看我了。”
祁宥一把按住她探入衣领的手,他额角青筋直冒,声音也恼怒了起来:“你又在闹什么?”
感受到后背温热撤去,他还未来得及体会心底涌出的各种情绪,就看到万钰彤绕到他面前,宽大的衣袖垂了下去,露出来的一截藕臂勾住了他的肩膀。
难得看到祁宥这样慌乱的样子,万钰彤笑吟吟地继续逗弄他,她的声音像一小簇羽毛,撩|拨得人心尖发痒:“我还以为表哥会很喜欢。”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素白的手指缓缓划过自己微张的红唇,所要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祁宥浑身一震,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某些旖旎交|缠的画面。
他额前已然渗出一层薄汗,声音愈发低沉:“你又想要做什么,你直接说,不用这样。”
“方才我做了一个梦。”万钰彤唇瓣开合,停留在和祁宥若即若离的位置。
她双手挽着祁宥的脖颈,身体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我梦到第一次见到表哥的时候,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表哥从天而降,就像仙人一样。”
祁宥微怔,他紧盯着万钰彤,她那双一向冷若冰霜的眼眸许是被酒意催化,此刻柔情绰约,春水盈盈地问他:“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想了什么?”
似是酒后无力,她的手指沿着祁宥脖颈滑了下去,整个人摇摇欲坠。祁宥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后腰,他暗色的眼眸细密地逡巡着她,心道这个女人惯爱骗人,这一次不知道又要说什么花言巧语。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即使此刻她身体再怎么火|热,她那颗心始终冰寒彻骨,眼下这般矫情做作必定另有所图。
他表情波动甚微,四目相对间,明暗错落的光晕浮动着,映出他面若琼玉,寻常人见之心折。
感受到腰间的那只手比她身体还要炙热,但人却始终沉默。万钰彤哂笑一声,大概能猜到祁宥心中所想,可她也从未完完全全骗过他,多少都掺了几丝真意,怎么就不算说的是真话呢。
她单纯无害地笑了起来:“当时我看到仙人清逸绝尘,心里想的是不知有没有机会亵渎一二。”
祁宥终于无法忍耐,他一把扯过万钰彤的手将她甩了出去。
他并没用太多力气,但万钰彤顺势哎呀一声,弱不胜衣地倒在床榻边。
他攥紧双拳,火气上涌:“我不是你贪杯昏头后可以拿来取乐的男人。”
万钰彤挑眉,她看向祁宥身后,他的影子被映在帘帷上,似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她一言不发,擡起赤足轻|挑地踩住了他。
祁宥肉眼可见地抖索了一下,但双腿仍钉在原地没有动弹。
听见万钰彤轻笑了声,他猛地伸手握住那只作乱的玉足,再擡起头时他眼神变了:“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万钰彤毫不在意:“就是不知道表哥要怎么动我。”
祁宥胸口起伏,他攥着万钰彤的脚踝,感受到手中柔腻的触觉,没再动作似在犹豫。
“冒犯了教主,是要请出教规教训我呢,还是表哥要亲自动手罚我呢?”万钰彤嘴里这样说着,面上毫无惧色,她唇畔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望着祁宥的眼眸顾盼流转。
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把脚抽回来,索性任由他握着,婉转开口:“还是说子琳要用别的法子动我,可是你知道该怎么动吗?”
听到这种几近于挑衅的话,祁宥冷眼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他捏着万钰彤的脚腕,手掌顺着向前,几息之间就走到了她面前:“你酒醒后可不要后悔。”
万钰彤勾起倒在一旁的酒壶,以自己为酒瓯斟了一小口:“请子琳也喝一杯。”
祁宥眼神追随着她的动作,瞬时觉得自己的确口干舌燥了起来。他捏着万钰彤的裙裾卷了上去,整个人恍惚都陷入了一片浮花浪蕊之中。
明知眼前这杯酒是穿肠毒药,他也要贪杯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