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飘絮[万钰彤线]
梦境开始之初尚一片春和景明。
水面上蒸腾着雾气,湖面映着天光云影,四面围簇着的蓝雾树花苞盛放。朝霞透过云层直射下来,湖面和整片花海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岸边,擡着小脑袋望着湖心光影弥散的角楼。
重叠的蓝楹花流光溢彩,临水的轩窗被遮了一半,另一半映出一个婉娩的影子。
时间静止,忽然湖面上起了一小阵风。
“二小姐,该回去了。”一旁的女使瑟缩了一下,上前伏在那小女童耳边小声开口。
万钰彤瞥了她一眼,心里想的却是原来不止是她一个人觉得万家堡安静到会令人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说话。
但她没有理会女使,只是继续扯着脖颈看向高高的角楼。她仿佛已经习惯了在窗下这样眺望,除了这扇窗阑之外万家堡也再也没有别的风景好看了。
窗边的那抹倩影听到了底下的动静,探出身就看到了丛花间站着的小小身影。
万钰彤目光追随着从角楼款款走出的袅娜女子,她是那般纤尘不染,皎若无意落入尘寰的仙娥,幽若山水间的一缕烟岚。
女使见到这女子现身先是张开了嘴,却没敢出声唤她。待这女子走近,女使便后退几步,垂下了脸也不敢再看她令花海都黯然失色的月映霞姿。
女子蹲下身看着万钰彤,伸手抚过她的发髻。
离开角楼后,女使忍不住好声开口劝道:“二小姐,以后这霜雪阁最好还是少来,家主他们都不太喜欢你总来这边。”
万钰彤稚嫩的音调中透着一股冷意:“我来看自己的娘亲也不对吗?”
女使不敢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几步,万钰彤扭过头朝她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见刚刚自己的话并未真的冒犯到她女使才放下惴惴不安的心。
前院寂静,但路过厅堂时却看到里面乌泱泱地坐满了人。万钰彤扫了一眼,发现她的父亲和叔伯都在,而端坐在正中蹙眉盯着她的便是万家的家主、她的大伯万徇。
万钰彤朝他们行了个礼便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她走过门前后果然听到厅内传出窃窃私语,她全都充耳不闻。她早就知道在这些叔伯嘴里,都是用“那个孩子”、“那女娃”来称呼她的,起码她大伯万徇当着她的面都是这样叫的。
他们一贯都是这样,以为小孩子什么都听不懂,所以说什么话都肆无忌惮。
叔伯们这样就算了,可是就连她的父亲万钺也总是缄口不言,很少反驳他们。
和他的沉默对应的是,从有记忆开始她也从来没有听到过娘亲开口和万钺说过话。万钰彤心里这样想,但也没有多畅快几分。
“钰妹妹!”
听到身后急切的唤声,万钰彤顿了脚步,转过脸已经是一张娇憨的笑脸。
来人很快跑到她面前,身后女使行礼:“大少爷。”
“钰妹妹,早上我去找你却哪里都没寻到你。”比她高一个头的小少年双目炯炯看着她,他是大伯的独子、也是未来的万家家主。
“景臣哥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万景臣被她注视得微微错开眼神,柔声问她:“没什么大事,就是后山要换一批花种,想问问你都喜欢什么颜色。”
万钰彤没想到是这样一件小事,她几乎毫不犹豫开口:“蓝色吧。”
万景臣听到这个答案一愣,他立即想到了别的地方,笑容淡下去了几分。
万钰彤恍若无觉,她烂漫地笑着又补充说:“我喜欢蓝色。”
很快她便如愿在后山也看到了蓝色的花海,但霜雪阁那边的蓝雾树却被拔了个干净,连霜雪阁的门匾也被仆役们架着梯子取了下来,不被珍视地随手丢在一旁地上。
万钰彤闻讯急匆匆地赶来,错愕地望着满地的狼藉。
角楼门扇大敞,帘帷被风卷到半空翻飞着,屋内像个日光照不进去的一眼望不见底的黑黢洞xue,那面窗牖上原本就若有似无难以捕捉的影子也已经彻底消散了。
万钰彤不敢置信,她踉跄地往前跑了几步想更清楚地辨别眼前这一幕不是幻象。
四周的仆妇想拦着她,但他们瞥着一边纹丝不动的身影,只能张着手臂虚挡着不让她冲到角楼里去。
顺着他们的眼神万钰彤才察觉到驻立一旁的另一个人,这个背影理应是她最熟悉的,但哪怕他们才隔着这么一点距离万钰彤却都不能笃定地喊出那个称呼。
万钺不知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久到几乎要融入到刚好摆在他身侧他亲手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石像堆里。但他并非对周遭发生的事情都无知无察,此刻他终于转过身来,神情寡淡、滞默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万钰彤。
万钰彤微张着嘴也有些呆愣地看着他,他们相对无言,此刻的沉默比平日里的还要更难堪一些,仆役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万钺看她的这目光幽深,万钰彤甚至从中觉出了几丝阴郁的憎意,这令她所有的声音都被封锁在喉咙里。
他们僵持了许久,万钺才开口:“她走了,连你也不要了。”
他的面容眉眼像是覆着一层冰霜,而声音更冷,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后再也不多看万钰彤一眼便拂袖而去。
万钰彤瘦弱的小身板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直到万钺走出很远她才松开屏着的呼吸,她仰着头看着洞开的窗扉,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来这里眺望了,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伐了这四周的蓝雾树之后,霜雪阁也接连被拆得片瓦不留。过了不久,连这整个湖都被填平了,只在山丘上留下了一大块光秃秃的伤疤,但是等来年春天便会重新绿草如茵,不会再留下任何痕迹。
万钰彤从女使嘴里断断续续听了这些消息,又意兴阑珊地去看了两眼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了,她改换成了去后山发愣。
这里新移进来的蓝雾树也开花了,只是最好的春时已经过去,秋意渐浓,这些草木眼看着也将要凋敝。
万钰彤靠在一块青石后,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万景臣从树后走了过来,他牢牢盯着万钰彤,眼底含着两分担忧,但更多的是审视和极淡的不虞。
“钰妹妹,你最近看起来兴致不太高。”他问得很委婉。
万钰彤瞥了他一眼就转回身,万景臣走到青石前和她并肩站着,万钰彤缩了缩手臂,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一些。
她不经意发问:“好些天没见到大伯他们了,是有要紧事让他们在外面逗留了这么久吗?”
万景臣踌躇片刻,含糊回答:“是有些事要办,但是父亲他们应该没多久就会回临安了。”
万钰彤点头附和:“看来是件大事,连我爹爹也去了。”
万景臣却还在迟疑,万钰彤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依然没有主动开口告诉她出了什么事情。在他眼里即使万钰彤是家族中的身份尊荣的二小姐,但是江湖中的大事并不需要她来费心。
万钰彤垂下眼,有些意味不明地幽幽开口:“他不会也不回来了吧?”
万景臣闻言一怔,联系近日发生的那件事他立即敏锐明白了万钰彤这样沉闷的原因——
她刚失去母亲,不想再失去父亲了。
他侧过身朝她深深地看了过去,她下颌清减,眉眼上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这一瞬间他心中的疼惜终于胜过了其他顾忌,万钰彤的生母一直是万家堡众人不愿意宣之于口的禁忌,尤其还是在眼下这么尴尬的节骨眼……那个女人从万家堡消失对于万家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乐见其成的,他自然也是这样想,甚至还为万钰彤感到由衷的高兴。
但他没有想到万钰彤竟这么长时间一直沉湎在这份悲伤中,他作为兄长不能再放任她这样下去,他原本准备今日哪怕疾言厉色也要点醒她。但他刚刚又意识到,她到底只是一个孩子,他应该给她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一切的。
他这样想着,柔声开口向她解释:“你不要多想,之前是平陵山那边出了点小事,所以父亲和四叔早些日子都出发去了郸江。后来没想到局势变得有些棘手,所以二叔和三叔才也赶了过去。”
“平陵山?”万钰彤若有所思,平陵山药谷被公认为世家之首,她知道叔伯们心里都是极不服气的。这次这样倾巢出动,难道他们终于要直接动手取药谷而代之了?
万景臣不知她心中所想,爱怜地继续劝慰着她:“你不用担心,父亲会处理好一切的,二叔很快就会回来了。”
万钰彤没有太多反应,她呐呐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睫遮住了闪动的眸光。
觉察到万景臣前后态度巨大的转变,她内心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万景臣自以为掌握了她的想法,殊不知她也在窥见他的内心。
可是他们还尚在稚童的年纪,他们还是一对骨血至亲的堂兄妹啊……为什么他们不能彼此坦诚,却要拐弯抹角的、彼此猜忌着,活生生成了他们的父辈的样子。
万钰彤仰起头看他,靛青的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而少年仿佛毫无觉察,只是关注地看着她没有抽出手去拂开。
或许他是万家堡里最后一个真心关切她的人了。
“景臣哥哥,我娘亲她为什么会不要我?”
万钰彤的声音自杳渺处响起,她带着几丝期待地盯着万景臣的脸,期待着能听到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快说、说她没有抛弃我。
面对万钰彤突兀的发问,万景臣没有立即回答
但不过片刻沉默后,他轻扯嘴角笑着允诺:“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听到这个回答万钰彤非但没有露出深受感动的表情,她无法自控地往后倒了一步,身后那块青石支撑着她的身体,但同时冰冷彻骨的寒气也从后背透到了心底。
她定下神后避开了万景臣扶过来的手,怯怯地开口称吹久了风不太舒服,敛起双袖转身匆匆离去。
脱离出万景臣的视线后,她跑得愈来愈快,差点把绣屐甩了出去。路过的女使在她跌倒前扶住了她,面色发白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搀着要把她送回自己的院子里。
万钰彤定定地看着她们,兄长冷漠,叔伯寡情,女使们对她也只有惧怕。
她任由她们拉扯着自己回到了院中,沉重的大门落了下来,光线被隔绝,黑暗中她只能听到连绵的雨丝拍打着屋瓦发出令人烦闷的不知何时才能消停的声音。她隐藏在这淅沥的雨声里,蜷缩着身体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后山再次复上新绿的时候,她的父亲和叔伯们终于凯旋归来了。
他们连日奔波一路风尘仆仆略显疲态,但每个人脸上都难掩笑意。因为自此江湖中再无平陵山药谷,万家堡距离九天揽月又近一步。
他们回到临安后,平日里进出更加匆忙了起来。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万钺都开始和她的三叔四叔频繁走动,不知道在谋算一些什么事情。
万钰彤没太把目光停留他们身上,因为她终于又找到了更值得上心的事情。新年刚过,她全身筋骨开始长开,终于到了适宜开始习武的年纪。
她兴冲冲地提着小木剑跑到演武场准备和万家堡的小弟子们一起从基本功练起,但是刚到次日,带他们练武的师父就面带难色,一早守在庭前将她阻在门外。
万钰彤不敢置信,但若无人授意这些人也不敢这样对待她,她不得不去找万钺。
万钺一看便知晓她的来意,他眼皮都没有掀地淡淡开口:“你一个女儿家,确实没必要也跟着成日舞枪弄棒的,不练就不练吧。”
万钰彤虽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她实在不甘心,走上前去争辩道:“爹爹,可是我想练武,而且我们万家是武学大家,我身为万家人若连自家的功夫都不精,传出去岂不是令人耻笑?”
万钺不为所动,嗤道:“谁敢取笑我们万家?”
见他油盐不进,万钰彤只能忿忿离去。她出门迎面撞上了万钺身边得力的年轻管事,这庞管事见她神情恹恹的样子立马明白过来她来找万钺为的是什么事,他躬下身怜爱地看着万钰彤,开口替万钺解释道:“是家主下令不允许您习武,二爷也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