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钰彤咬着唇,眸光渐渐黯淡了下来,果然是这样。
这大半年发生的事情,叔伯们再怎么对她遮掩也还是有风声吹进了她的耳朵里。平陵山药谷覆灭了,其中有一个原因是一直和药谷唇齿相依的绛都春祁氏和茍延残喘的玄罗神教余孽勾结在了一起。众世家赶到平陵山没来得及救回药谷,只是将魔教余孽尽数歼灭了。
旁人都是这么说,她也只能这样听了,药谷到底是没有被救回来还是如何,也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其他人都觉得有关系。
万家堡把这件事藏得很隐秘,外面的门派都不清楚,除了她最亲近的几个叔伯之外连万家自己的弟子们都以为她这位二小姐生母不详、或许只是某个女使生下的孩子。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叔伯们也很清楚,她身体里流着一半祁氏的血脉。
事到如今万徇是不会允许她学万家堡的功法的,就算她去找万徇也只会自取其辱。
可她不能就这样认命,他们今天不同意还有明天。就算一直拦着她,她还可以去偷学。她必须要自己抓住这些可仰仗之物,即便要耗费许多年也不会后悔。
她甚至又去找了万景臣,希望由他出面或许可以说服他的父亲。但万景臣只是诧异于她的执着,温声软语地安慰她、承诺她不用习武自己也会保护她,她失望而归。
她表面上仍然是万家堡光鲜亮丽的二小姐,她的叔伯和堂兄他们除了不允许她习武之外,鲜亮的衣帛、贵重的首饰流水一般地送进她的屋子,像是在用心装点一只美丽的雀鸟。但这只雀鸟仅能被养在笼中,供人观赏,也不允许留有锋利的爪子。
她这一隐忍就是许多年,万徇对她的严防死守没有改变,但是旁的一些东西微妙地改变了。万家堡在武林中如日中天,但叔伯之间日益龃龉不断,还有其他的旁系也一直对家主的位子虎视眈眈,万家堡上下风云暗涌,万钰彤觉得机会来了。
这一日万徇遇刺,就在快抓住刺客的时候,趁着人仰马翻,万钰彤悄悄地在地上摸了一把刺客的刀狠心往手臂上一划,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事后三叔来探望她的伤势,看到他目带疼惜,万钰彤又提起了练武的事情。
万钧眉头微皱,他没想到这件事万钰彤竟能坚持这么多年。看着她的那道伤口,他的内心动摇了。
万钰彤垂着头掩着眸色:“叔叔不能保护我一辈子,若我哪天又落单了该怎么办……我真的很害怕。”
万钧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等你伤口好了,三叔教你一套功夫。”
万钰彤心中狂喜,她伤口甫一愈合她便依照约定去找万钧。但万钧交给她的秘籍里只有五招,她有些难掩失望。
但万钧保证:“只要灵活掌握了这五招,足以应付寻常宵小。”
万钰彤想了想便郑重地接过万钧给她准备的秘籍,这些年虽然她零零碎碎偷偷记了不少招式,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能摸到练武的门槛,已经来之不易,怎能好高骛远。
她如获至宝地捧着秘籍避着人练功,万钧抽时间定期来指点她。
挑出这五招万钧的确是费了一番心思的,这一套功夫既适合初学者,又有一番玄妙。
到了约定的时间,万钰彤迫不及待地折了根花枝给他展示剑招。剑舞毕,她顾不上擦拭额前的热汗,兴冲冲地开口:“三叔,我这样练对吗?”
万钧定神看着她,脑海里还不断回想她方才体迅飞凫的身姿,他只觉得可惜、太可惜了……
他竟从不知道他的二侄女竟这般得天资眷顾,方才他一眼就能看出若万钰彤能和万家其他弟子一般从小顺风顺水地练功,前途必将不可限量。
他内心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敢直视万钰彤充满期待的眼睛。最终他心一横,鼓励她道:“不错,就是你尚不熟练不能完全融会贯通,还需勤加苦练。还有就是内功心法也要一并练起来,不能忽略基础。”
万钰彤喜出望外,听万钧的意思是还要额外教她万家的内功心法了,她连连应允,回去后练习得更加刻苦。
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时间一久,万钧私下教她功夫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
第一个沉不住气怒气冲冲上门来质问她的人是四叔万钟,比起他的怒不可遏,万钰彤平静很多。
她垂着头接受万钟对她的指责,等他中间歇口气的时间,才面容苍白摇摇欲坠地开口:“不允许我练武是大伯的命令,难道我们就要这样唯他的命令是从,一辈子都要仰大伯鼻息吗?”
闻言万钟惊愕万分,他不由得被牵引着细想了一下万钰彤这番话。
瞥见他瞬间青紫交接的脸色,万钰彤又幽幽追问:“还是四叔觉得是我低贱,不配练万家的武功?”
这句话如火上浇油,万钟霎时一股勃然怒火直冲百会,他伸手摇晃着万钰彤的肩膀问她:“你是二哥的女儿,怎么可能低贱?是哪个不长眼的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万钰彤吃痛,柳眉微蹙沉默不言。万钟见状松开了她,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最终他还是一跺脚,说:“罢了,不就是练了些傍身的浅显功夫,也值得那些人大惊小怪!”
暴怒之下他鼻孔出着粗气,冷哼一声:“万徇算个什么货色,三哥乐意教你,也轮得到他指指点点!”
由始至终万钰彤安静端庄地坐着,直到万钟踏着沉沉的步子离开后她才擡起面无表情的脸,她明白这算是渡过了一个难关。
可若要达成想要的,要做的还远远不够。
旁人总喜欢将她比作极妍的繁花,可她若真如那花蕾,再绚丽也不过要被禁锢在枝头。而零落后,水往何处走,落英便只能随波逐流去。
她需得要做到能自己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万氏在外行走之时倒是古道热肠,时常会顺手了结些不平之事,时间长了攒了个侠肝义胆的好名声。临安民众渐渐形成了依靠,有时遇到棘手难缠的事情便会选择向万家堡求援。
万家堡会应声先派出些年轻弟子去探清情形,也当做是给弟子们的历练。
万钰彤长年枯练那一套剑招,还从未有过实战,不知道自己练得到底如何。她也想跟着出门去增加一些阅历,只是不出意外地她再次被挡在门内。
她竭力维持着平静地又找到万钺,问他:“为何堂兄和其他弟子都可以去,我不可以?”
万钺古井无波:“你是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这些芝麻绿豆点的小事对你又有何增益?”
万钰彤目光有一瞬间的空茫,她哆嗦了一下错开眼眸看向窗外,一眼便认出万钺书房的这扇窗户竟正对着从前霜雪阁的那个位置。她仿佛被灼到一般,又把眼神移了回去审度着自己的生身父亲。
时至今日万家堡内的局势已经截然不同了,万徇仍是家主,但三叔和四叔都站在万钺这边,他二人已呈分庭抗礼之势,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万徇也早已歇了去限制她的心思和精力,所以这些年限制她习武、禁止她外出闯荡的人,一直都是万钺。
万钰彤在心底一直还存有侥幸不愿意去相信的这件事情,如今已经再无遮掩地袒露在她面前。
不管万钺是不是生性性情淡漠,他们之间血脉的情分真的生分至此,甚至还掺杂着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恨。
没有错,那就是恨。
“为什么?”万钰彤问。
万钺端坐在书桌后,他的手指缓慢地敲击着桌面,闻言剑眉斜挑着侧脸看着万钰彤,沉默不语地似乎没听明白万钰彤这没头没尾的发问。
灯火煌煌,将他们彼此的面容投落得明暗交错。万钰彤清晰而肯定地辨出,他一定是听懂了。
这份沉默停留了很久,万钺停下了叩击,毫无起伏地开口:“回去吧,你是二小姐,不要做这些有失身份的事情。”
万钰彤头也没回地走了,在书房门口她撞上了万钧和万钟。她朝他们匆匆行礼便径直离开,但待他们走进了书房后万钰彤又悄然潜了回来。
万钺喜静,书房四周未设人巡视。万钰彤隐藏在屋檐的阴影下,紧贴着墙边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屋里是她的父亲和二位叔父,她心里清楚她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了,随时都有可能会被他们发现。
可是就在刚刚她迎面遇上两位叔叔的时候,万钧眸光闪动,似乎欲言又止,而万钟撇了撇嘴角拉着万钧疾步迈入了书房,这些反应实在是太异常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和她有关的事情。
果然,他们简单闲谈了几句后,万钰彤便听到万钧迟疑的声音:“方才我看到钰侄女从这里出来,她是不是来找你说想要出门历练的事情?你还是不允吗?”
书房内安静片刻,万钰彤又只听到万钺叩击座椅的声音。
她在死寂中屏息着,等待着万钺会如何回答这个她也疑问了多年的事情。
但万钺仍然没有出声,反倒是万钧又开口:“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如今钰彤也长大了,她想要练功、想要出门闯荡,二哥何必还要阻拦呢?”
屋内又沉默了良久,万钰彤才听到万钟突然干咳了几声,她能猜到定是万钺面色太过难看,所以万钟才出声阻止万钧继续规劝下去。
紧接着万钺开口了,他的声音充满冷嘲与不屑:“要学那些做什么?学会本事也往外飞出去吗?”
万钰彤心跳都错了一拍,她木然地看着前方,用目光在虚空中勾勒出记忆中那些原本早该消散的影子。这一刻她恨不得放声大笑,这一切实在是荒唐透顶。可当她目光被耸立的青灰院墙阻隔住时,又忍不住想若是真的能飞出去那就好了。
书房里她的叔父自然也听明白了万钺指的是什么,或许是气氛太过尴尬,万钟不得不又站出来打圆场道:“二哥也不用这样想,钰彤毕竟是你的女儿,将来就算她和景臣成婚了,也是要出门待人接物撑起我们万家堡门面的。”
又是一道惊雷落在万钰彤身上,她的指甲掐在砖缝之间,泛白到发青的指尖已经浑然觉察不到疼痛。
“今天我找你们来就是为了商议这件事。”万钺公事公办般生硬开口,丝毫没有再纠缠上一个话题的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冰冷地宣告:“大哥已经私下找我商量过这件事,我们已经谈妥,等两个孩子成婚后我就会和大哥一起收拾那几个不中用的堂弟,大哥也会把折梅令交到我手里。”
他就这样直白地表明了这场交易的本质,毫无要稍作矫饰的意思。
片刻后,万钟干笑两声:“这……是件喜事。”
万钧踌躇:“二哥方才和钰彤说了这件事吗?”
万钺干脆否认:“没有。”
万钟则不以为意:“三哥多虑了,先不说这自古婚姻大事本就应依从父母之命,况且我们的大哥为人虽不怎么样,但这个大侄儿才学品貌都算是上佳,总是没有亏待钰彤的,这难道不是一桩好婚事吗?”
万钧好似被说服了,他低声附和:“是、是门好婚事。”
万钰彤终于听不下去了,她想从屋檐边的阴影中挣脱出来,却扎入了更幽暗的夜色里。
夜间穿林的风如有实质地拍在她的胸口,令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大圈却仍然在万家堡里,最终她无处可去,拖着双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远远地她便看到有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门边,似乎是在等她。
万景臣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或许是因为他重叠在夜色的阴翳下,显得面色有些骇人。见到万钰彤后他的眉头才稍舒展开,走上前柔声问她:“钰彤,你去哪儿了?”
万钰彤不着痕迹地往后仰了仰,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万景臣端详着她的面色,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自己的喜悦:“父亲和二叔正在商议你我的婚事。”
“堂兄是来通知我的吗?”
“什么?”万景臣以为自己没听清。
万钰彤垂首吸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一张笑脸擡起头来,佯羞道:“景臣哥哥同我说这些干什么?”
万景臣也跟着笑了起来,万钰彤又适时地问:“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我以为我们都还没到定这种事的年纪呢。”
万景臣坦言:“是我总是催促父亲,既然是早晚都会定下来的事情,早日定下来岂不是更好?”
万钰彤语塞,但她此时的沉默被万景臣看成了矜持,他便自顾自地继续向万钰彤描绘他心中的美好愿景:“我们的婚事大约会定在来年春天,到时桃之夭夭,一定羡煞旁人。”
等终于将万景臣敷衍走后,万钰彤扶着门扇走进屋内。她制止了女使想燃灯的动作,任由黑暗将她围拢。
原来她这一生有那么多事早早都被定好,皆由他人,唯独不需要问过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