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无计
万钰彤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漫漫黄沙里,头顶着的天幕被光秃秃的树杈分割成一块块细密的破碎影子。
四周空旷寂寥,只剩下她自己不均匀的喘气声。
这样才好,空荡才是真实,才是她习惯的样子。
但是突然起了风,这风越旋越大,风里那段声音又开始在她身后追着她跑。
刚开始还是那个小姑娘天真又执拗的嗓音,说到后半段陡然变得粗嘎阴桀——
「她说得不对吗?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半点长进也无。」
万钰彤停下脚步,她面无表情地抽剑,反手将风声劈成两半。
风止,不远处她又听到有人惊喜地叫自己的名字:“钰彤!”
声音越来越近,听到来人是殷莫辞,万钰彤头都没有回。
殷莫辞飞掠到她面前,万钰彤不得不侧过脸看他。她面无表情,眸中充满冷漠和厌倦。
殷莫辞退后一步,他小心翼翼开口关切询问:“钰彤,我看到你三叔一个人离开了我才追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没事吧?”
面对殷莫辞,万钰彤懒得再避忌什么,她公事公办般直言道:“我已经把祁宥会把丘山宗主请去湮春楼这件事告诉了殷梳,恰好张昊天也在,他们应该都会去赴约。”
她补充:“到时候你也得去,不是想解救丘山宗主吗?江湖中所有自诩武林正派的都得去。”
过了良久殷莫辞才点头,有些生涩地开口:“好,我知道了。”
万钰彤捏着佩剑,准备从殷莫辞身边走过。即将和他错身而过时,她随口一问:“你没有什么再要问的了吗?”
殷莫辞擡起头,他的目光悄然逡巡过万钰彤的眉眼。而今才道当时错,他只敢在万钰彤错开眼神之后再直视她。
他不知道还能再抓住一点什么。
万钰彤见他木楞地无甚反应,她有些不耐地眉头微蹙,便欲拂袖而去。见状殷莫辞才找回一点神智,他想起看到万钧离开时的一脸暴戾,心头不禁涌上一股担忧,急急忙忙地开口问万钰彤:“小梳已经走了吗?”
“是,她应该是已经张庄主继续动身去缇月山庄了,你来晚了。”万钰彤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睨了殷莫辞一眼,“看来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兄妹的缘分。”
殷莫辞有略微失落,但片刻后他又挤出了温文的笑容:“只要你们都平安无事就好。”
万钰彤不置可否,她觉得话已说尽,便毫不留恋地准备离开。
这一次殷莫辞没有再只是束手凝望她的背影,他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或许这一次不抓住些什么就真的再也来不及了——
他猛地攫住了万钰彤的手腕,万钰彤诧异地转过头,她用力想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万钰彤深感被冒犯,她面带愠色正欲动手,殷莫辞却更用力地按住她的手腕,炙热的掌温透过皮肤传到万钰彤身上,他颤着声音在她耳边开口:“钰彤,回头吧。”
万钰彤冷厉地审视着他。
殷莫辞毫无躲闪,他虔诚地回视她,将刚才的话一字一句又说了一遍。
良久沉默,万钰彤才发出声音:“什么叫回头?”
她面如寒霜,幽幽发问:“你叫我回头,是觉得我错了?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错了?”
殷莫辞一时错愕,他没有这么想过,但也一时间难以准确地去回答万钰彤。
这段日子里他回想了无数遍,这一路走来,万钰彤也好、殷梳也好,乃至是武林盟盟主这个位置也好,很多事情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是他过于自我,自始至终只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真的去用心分辨过。他觉得殷梳天真柔弱,所以一切都由他安排便好;他觉得万钰彤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所以就应该体会他的苦衷;他觉得万家堡还有其他世家的前辈都德高望重,所以对他们言听计从从无半分戒备。但到头来,被愚弄被利用的可笑之人只有他自己。
之前万钰彤说的完全没错,他这个武林盟盟主,做得的确堪称失败至极。
他也设想过无数遍,如果、如果哪怕有一个环节他有做对过,是不是也不会导致今天这个结果。
万钰彤目光凛然,令他愈加自惭形秽。
万钰彤不想去猜测也不在意他百转千回的想法,只是殷莫辞的沉默令她心火丛生,有什么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她擡高音调开口:“是,我是别有用心地利用了你们,但是殷梳做的事情又和我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你们那么容易便接受了她,到我这里就只剩下十恶不赦?”
反正她和殷莫辞早已撕破脸皮,更坏的样子他也已经见过了,万钰彤索性全部发泄到他身上,她问得更加尖刻:“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能跳到我面前,这样居高临下地指责我?”
殷莫辞面色发白地用力摇着头,他痛恨笨嘴拙舌的自己,似乎总是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加难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