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钧站在城墙缺口处,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景象。
几天前这里还是日军机枪阵地,现在却飘着猪肉炖粉条的香气。
身后新夯的城墙已经垒到齐胸高,明天太阳升起时,这段城墙就会重新连成完整的圆,把潞城百姓护在当中。
王参谋长拿着登记簿过来汇报:“团座,今天报名修城墙的有六百七十三人,领救济粮的四百二十户。照这个进度...”
他的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通讯兵跳下马时差点摔倒:“报告!情报人员送来情报,日军准备从河北抽调了两个大队!”
钱伯钧接过电报就着火把看,眉头渐渐舒展开:“别慌,至少还要五天才能到。”
他转身望向热火朝天的工地,突然笑了:“有这么多老百姓帮忙,足够我们把潞城变成铜墙铁壁了。”
夜风送来阵阵欢笑声,新夯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某个瞬间,钱伯钧恍惚听见了悠远的回响。
那是石夯砸在黄土上的闷响,是铁锹铲进砂石的摩擦,是上千人共同发出的、生机勃勃的呼吸声。
很快,钱伯钧就把427团的各营主官集中在临时团部。
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日军援军赶来之前,打下壶口县,收复长治。
这一晚,团部的灯一夜未熄。
一天以后,攻打晋东南壶口县的战役打响了。
黎明前的壶口县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城墙上的膏药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钱伯钧蹲在距离城墙两公里的高粱地里,指尖摩挲着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
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刚划过四点三十分,远处突然传来布谷鸟的叫声。
三长两短,是侦察连发回的信号。
“开始炮击准备吧。”钱伯钧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身后却立刻响起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炮营的战士们正用绒布包裹炮弹,防止装填时发出声响。
孙德胜蹲在M114榴弹炮旁,像抚摸情人般检查着炮闩闭锁机构,黄铜弹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城墙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钱伯钧举起望远镜,壶口县低矮的土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墙头晃动的黑影应该是巡逻的伪军。
突然,西北角传来“吱呀”一声。
那是日军推开城门的动静,比预定时间早了半小时。
“计划有变。”钱伯钧猛地攥紧怀表,转头对步话机低吼:“各营注意,日军提前开城门,立即执行第二方案!”
话音未落,炮营阵地上突然爆发出金属咆哮。
六门105榴弹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口制退器喷出的气浪掀飞了周围的高粱杆。
第一轮炮弹还在空中尖啸时,装甲营的引擎已经轰鸣起来。
林怀瑾的坦克碾过高粱地,履带卷起的泥土拍打在装甲板上噼啪作响。
他半个身子探出炮塔,望远镜里映出城墙被炮弹撕开的缺口。
就像被巨人咬了一口的糙米糕,砖石碎块正哗啦啦往下掉。
“穿甲弹!”林怀瑾缩回炮塔的瞬间,装填手已经将57炮弹推进炮膛。
炮手王栓柱额头抵着目镜,十字线稳稳套住城头突然冒出的机枪火力点。
随着炮闩“咔嗒”闭锁,坦克猛地一震,炮口喷出的气浪将两米内的野草齐根切断。
城墙上的九二式重机枪刚打完半个弹板,连人带枪就被炸上了天。
破碎的枪管旋转着插进护城河,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此刻王远山的一营已经冲到护城河边,爆破组的老周正要跳进水里,突然被董景拽住背包带。
“等等!”董景指着河面漂浮的油花,“狗日的在河里倒汽油了!”
话音刚落,城头掷弹筒发射的燃烧弹就砸在河面上,整条护城河瞬间变成火龙。
炽热的火舌舔舐着晨雾,爆燃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钱伯钧看得真切,抓起步话机吼道:“工兵连架浮桥!炮营换燃烧弹,把城墙上的龟孙子给我烤了!”
三发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炮营阵地上立刻忙成一团。
弹药手们光着膀子搬运特种弹,孙德胜亲自调整射击诸元:“全营急促射,目标城墙缺口后方五十米,放!”
十二发铝热剂燃烧弹划出优美的抛物线,在城墙上空炸开时像极了过年放的烟花。
但落下的不是纸屑,而是数以万计燃烧的小镁球。
这些温度高达3000度的火雨落在日军身上,烧透军装后还能继续往皮肉里钻。
有个鬼子机枪手惨叫着从城头跳下,坠落的轨迹在晨空中拖出一道黑烟。
“浮桥架好了!”工兵连长嘶哑的喊声淹没在爆炸声中。
战士们扛着门板在火河上铺出三条通道,最前面的木板已经被烤得滋滋冒油。
王远山第一个冲上摇摇晃晃的浮桥,胶鞋底冒起青烟也浑然不觉。
他边跑边用冲锋枪扫射城头,弹壳掉进火河里立刻烧得通红。
装甲营的坦克此时已经冲到城墙缺口处。
林怀瑾的座驾“太行山号”一马当先,57主炮连续点射,将试图堵缺口的日军小队轰得血肉横飞。
跟在后面的“黄河号”坦克突然急刹。
有个日军曹长抱着炸药包从弹坑里窜出来,正往履带底下钻。
“机枪手!”林怀瑾的吼声通过无线电传到所有战车。
三挺并列机枪同时开火,那个曹长瞬间被打成筛子。
但冒烟的炸药包还是滚到了坦克底盘下,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黄河号”的左侧履带像断掉的蜈蚣般哗啦啦散开。
钱伯钧在望远镜里看得真切,立即命令预备队的三营压上。
王耀带着战士们从侧翼包抄时,正撞上从西门逃出来的伪军一个连。
这些二鬼子见到坦克就跪地举枪,有个排长还谄媚地喊:“老总别开枪!我们早想投诚了!”
“缴枪不杀!”王耀示意战士们收走武器,突然发现伪军队伍里混着几个穿便服的。
侦察兵眼尖,一把扯下其中一人的假胡子:“是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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