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时,李默庵到省城酒馆借酒消愁。
“给我再来一碗!”李默庵把空酒碗往桌上一墩,粗瓷碗底在油腻的木桌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酒馆里弥漫着劣质烧酒的味道,墙角几个醉汉正哼着跑调的小调,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上校制服的男人,正是前阵子风光无限的省党部主任。
店小二撇着嘴过来,手里的酒壶晃悠着:“客官,您都喝五碗了,再喝可就醉了。”
“醉了才好!”李默庵一把夺过酒壶,对着壶嘴猛灌,酒液顺着下巴流进领口,打湿了那枚黯淡的上校徽章,“醉了就不用看那些狗脸,不用抄那些破烂档案!”
邻桌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悄悄凑过来,操着生硬的中文问:“这位先生,看着面生,是省城新来的?”
李默庵斜睨了他一眼,满嘴酒气:“关你屁事!”
八字胡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银质烟盒,递过来一支烟:“在下藤田,做些布匹生意。看先生不像普通人,怎么会在这种小酒馆喝酒?”
“老子乐意!”李默庵打掉他的手,烟卷掉在地上,“别以为穿得人模狗样,就敢来套老子的话!”
藤田身后的汉子刚要发作,被藤田拦住。他捡起地上的烟卷,擦了擦重新递过来,脸上堆着假笑:“先生消气。我看先生心情不好,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李默庵这才认真打量起他——一身合体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指上戴着枚蛇形戒指,眼神里透着股阴狠,哪里像个做布匹生意的?
“你能帮我什么?”李默庵冷笑,“帮我把汪一海那狗东西的舌头割了?还是帮我把曹兴国的人头拿来?”
藤田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曹兴国?青石镇的那个八路军团长?”
李默庵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醒了大半。他猛地站起来,手摸向腰间——那里以前总别着枪,现在却空荡荡的。“你是谁?”
“先生别紧张。”藤田示意他坐下,“实不相瞒,我和曹兴国,也有些过节。”他凑近李默庵,声音像毒蛇吐信,“而且,我还知道先生的身份——前省党部主任,李默庵中将,对吧?”
李默庵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在档案室待了快一个月,除了刘老头,没人再叫他的名字,这个日本人怎么会知道?
“你想干什么?”李默庵的声音发颤,却强撑着镇定。
“帮先生报仇。”藤田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先生被曹兴国算计,被自己人降职,难道就不想找回场子?”
“报仇?”李默庵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我一个上校参谋,怎么报仇?”
“我们可以帮你。”藤田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小本子,推到李默庵面前。封面上印着“76”两个金色的数字,们,别说曹兴国,就是汪一海、张诚,都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76号?”李默庵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说过这个组织,是日军在华北的特务机构,专门对付抗日分子,手段狠辣至极。
“怎么样?”藤田盯着他的眼睛,“只要先生点头,明天就能离开档案室,重新穿上将军服,指挥千军万马。到时候,整个省城都是你的。”
李默庵看着那个黑色的本子,又想起汪一海的嘴脸,想起张诚把玩玉扳指的得意模样,想起曹兴国在青石镇放风筝的自在——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我要是不同意呢?”李默庵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也没关系。”藤田收起本子,笑容变得阴冷,“只是可惜了李将军的才华。对了,听说重庆方面还在查你通敌的事,要是我把你刚才的话捅出去……”
“你威胁我?”李默庵猛地拍桌子。
“我只是在帮先生做选择。”藤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三天后晚上八点,还在这个酒馆,我等先生的答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忘了告诉先生,佐藤联队长,也是我们的人。”
酒馆里只剩下李默庵一个人,劣质烧酒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却觉得比黄连还苦。
回到档案室,李默庵一夜没睡。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堆旧卷宗发呆。月光透过高窗照进来,照亮了卷宗上“抗日救国”四个字,像是在嘲笑他。
他想起刚从军校毕业时,对着国旗宣誓的样子;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杀了三个鬼子的兴奋;想起被委员长嘉奖时,心里的激动……可现在,他却在考虑要不要加入汉奸组织。
“报仇……”李默庵喃喃自语。他真的只是想报仇吗?还是想重新夺回失去的权力和尊严?
第二天,汪一海又来催档案,见李默庵眼圈发黑,故意阴阳怪气:“李参谋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又在想怎么报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