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刀山庄的宴会?”
唐秋安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了然与苦涩的笑容。
那笑容一闪而逝,却清晰地落入了吴升眼中。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
霸刀山庄的宴会,邀请的是蓬莱仙岛的贵客,是镇玄司的巡查精英吴升和他的道侣采言薇。
而他们御龙山庄,同为云霞州九宗之一,却连收到邀请的资格都没有。这种赤裸裸的区别对待,无声地宣告着双方地位的天壤之别。
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也被现实击碎,唐秋安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强打精神。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吴师兄和采仙子准备了。”唐秋安拱手道,“预祝二位今晚宴席愉快。”
“多谢唐师兄。”吴升还礼。
采言薇也对着唐穗穗温和地点了点头,轻声道:“穗穗师妹,多保重。”
唐穗穗红着眼圈,用力地点了点头:“言薇姐姐,你们也是。”
四人沿着来路向竹林外走去。
快到小径出口,即将分道扬镳时,吴升却停下了脚步。
他看向眼眶依旧有些发红的唐穗穗,目光沉静而认真。
“穗穗师妹。”吴升唤道。
唐穗穗闻声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吴升。
吴升走到她面前,距离稍近,确保自己的话语能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却又不会让不远处的唐秋安听得太真切,以免增加这位师兄的心理负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方才对你师兄说的话,对你同样有效。”吴升看着她,眼神坦诚,“今日一别,前途未卜。若日后在云霞州,遇到任何难以解决的麻烦,或是感觉此地已无可留恋,心生去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记住,可以随时传讯于我。”
“无论是解决麻烦,还是想离开云霞州,前往碧波郡暂避,皆可。”
“我既出此言,必当尽力。”
这不是客套的安慰,而是清晰的承诺。
吴升的眼神明确地传递出这一点。
他欣赏这对师兄妹的品性,也同情他们的遭遇,更不愿见到良善之辈被浊浪吞没。
在能力范围内,他愿意提供一条可能的退路。
唐穗穗完全没料到吴升会单独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先是怔住,呆呆地看着吴升那平静却充满力量的眼睛,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涌上心头。
连日来的委屈、对未来的恐惧、对宗门现状的绝望……种种情绪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带着一种被认可、被关怀的感动。
她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重重地、不停地点头,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谢谢吴师兄!我记住了!真的谢谢您!”
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只能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在这个他们几乎被整个世界遗忘和抛弃的时候,眼前这位仅有数面之缘的吴师兄,却给予了他们最珍贵也最实在的承诺。
这份情谊,重如山岳。
唐秋安站在几步之外,虽然听不清吴升具体说了什么,但看到师妹的反应,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鼻尖一酸,迅速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这是吴升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着他这个师兄可怜的自尊心,同时又切实地关心着更情绪化的师妹。
“好了,穗穗,别哭了。”
唐秋安转回身,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莫要再耽误吴师兄和采仙子的时间了。”
他再次对吴升和采言薇郑重拱手:“吴师兄,采仙子,大恩不言谢!今日之言,我师兄妹二人铭记于心!告辞!”
“保重。”吴升和采言薇同时回礼。
目送着唐秋安拉着依旧在抹眼泪的唐穗穗,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另一端,直至完全看不见,吴升才缓缓收回目光。
“走吧。”他对身旁的采言薇轻声道。
采言薇点了点头,默默跟上吴升的脚步。
……
买了衣服,回到独院居所,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开始降临。
霸刀山庄各处亮起了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嚣,衬得这小院愈发安静。
采言薇为吴升斟上一杯热茶,自己也捧着一杯,在吴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看着吴升沉思的侧脸,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说出了口。
“相公。”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困惑,“依您看,这霸刀山庄……为何能强盛至此?”
吴升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妻子。
采言薇继续道,眉头微蹙:“妾身并非质疑其实力。只是细想之下,总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北疆九州,宗门林立,天才辈出。即便有强弱之分,也多在情理之中,遵循着一定的规律。可霸刀山庄……其崛起之速,势力扩张之猛,资源积累之巨,似乎……已然超脱了常理。”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便如同唐师妹所言,大家同是修炼之人,天赋分布大抵相当。”
“你是天才,我亦可不弱。即便霸刀山庄先祖确有过人之处,打下了坚实基础,但其后代的发展,似乎也……太过顺遂了些。仿佛他们的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凭什么呢?”
而吴升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关于此事,镇玄司内部,其实有一些未经证实,但流传颇广的调查推测。”
采言薇闻言,神色一凛,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她知道,丈夫接下来要说的,恐怕涉及极深的隐秘。
吴升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霸刀山庄深处那最为宏伟的建筑群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据一些极其有限的线索显示,霸刀山庄能有今日之势,或许与其某位隐世不出的老祖宗有关。”
“老祖宗?”采言薇下意识地重复。
“嗯。”
吴升点了点头,“具体是哪一位,姓甚名谁,外界无人知晓,恐怕在霸刀山庄内部,也属最高机密。”
“但推测指向,这位老祖的修为,可能已臻至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并且,其力量的来源,或许并非全然正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有迹象表明,这位老祖,与狐妖一族,往来极其密切。”
“甚至有传言称,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合作或利用,而是以夫妻相称。”
“夫妻相称?!”
采言薇失声惊呼,美眸瞬间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与妖魔勾结,已是大忌。
而与妖魔结为夫妻,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意味着血脉的混杂,力量的交融,是彻底背离人族正道,堕入邪魔歪道的行径。
其带来的力量,或许会极其诡异而强大,但代价,必然是难以想象的。
“这怎么可能?!”
采言薇的声音带着颤抖,“与狐妖……霸刀山庄他们怎么敢?!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成为天下公敌吗?!”
吴升看着妻子震惊的模样,语气依旧平静:“所以,这只是流传于极少数人之间的推测,并无确凿证据。”
“霸刀山庄行事虽然霸道,但表面功夫做得极好,从未留下任何把柄。而且,当其势力强大到一定程度,所谓的天下公敌,或许也就不存在了。毕竟,历史……往往由胜利者书写的。”
采言薇怔怔地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个惊天秘闻。
之前所有的疑惑,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一个虽然可怕却逻辑通顺的解释。
为什么霸刀山庄资源仿佛无穷无尽?为什么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挖角、扩张?如果其背后有妖族势力,尤其是以狡诈和积累财富着称的狐妖一脉在暗中支持,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原来……原来是与妖魔勾结……”
采言薇喃喃自语,脸上血色褪去少许,“这就难怪了……难怪他们能如此……无法无天!”
想到这里,她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强烈的担忧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困惑!
如果霸刀山庄真的与狐妖有如此深的勾结,那他们此次前来,岂不是等于主动踏入了龙潭虎穴?!
对方举办这神兵大会,广邀宾客,其背后真正的目的,恐怕绝不简单!
她立刻看向吴升,眼神中充满了急切和坚决:“相公!若真如此,我们此次前来,岂不是极其危险?今晚的宴会,会不会是鸿门宴?”
她站起身,走到吴升面前,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如何,今晚赴宴,您一定要紧跟妾身左右,若真有任何变故,妾身便是拼却性命,也定会护您周全,将您平安带回碧波郡!”
她完全忘了去深思吴升为何会知道这等镇玄司的绝密推测,此刻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保护自己的夫君。
在她看来,吴升天赋再高,如今也只是五品修为,体魄大概在五万左右,虽然远超同阶,但面对可能与妖族勾结、深不可测的霸刀山庄,依然危险重重。
而她自己,已是八万四千体魄,接近四品门槛,理应承担起保护的责任。
看着妻子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刻将自己藏于身后的紧张模样,吴升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温暖笑意。
心中的那些沉重思绪,似乎也被这单纯的关切冲淡了些许。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采言薇因紧张而微微冰凉的小手,语气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娘子,不必过于紧张。”
再看着采言薇依旧写满担忧的美眸,缓声道:“目前一切都只是推测,尚无实证。”
“霸刀山庄既然大张旗鼓举办此会,意在扬名立万,短时间内,当不至于公然对宾客不利,尤其是你我这般有镇玄司和蓬莱背景之人。”
“否则,他们也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他轻轻捏了捏妻子的手,示意她放松:“今晚之宴,我们见机行事便可,一切有我,无需过分忧心。”
采言薇看着吴升眼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沉稳的力量,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虽然依旧担心,但丈夫的镇定感染了她。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嗯,妾身明白了。但您还是要万事小心。”
“放心。”吴升微微一笑,“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准备一下,前往赴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