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泪止
车内的时间仿佛完美发酵的面团,被漫漫黑夜的一双手拉得又软又长。临近八点,豆大的雨开始直直往下掉,砸开原本平静的积水,震碎了几盏歪斜倒影中的路灯。
朦胧的昏黄一圈圈晕染开。
反复做了几次心理准备,施嘉意终于决定开口,她紧紧掐着食指关节,问,“你去哪个酒店?家里应该住不了了。我们送你。”
“家里住不了”这句话,施嘉意承认自己是有私心的。
魏小萍家里的客房床铺虽然积灰多年,但还不至于沦落到不能住人的地步,她只是不想魏小萍住院时,施建宇带着施嘉姮回去。
至于缘由,她也说不清。
施嘉姮打开手机,报出酒店名,看起来她也没有想回“家”的念头。
一路无言。
陆垣也的开车风格和他这人一样,平稳,靠谱,让人安心。
一般这时候,施嘉意的眼皮已经有些耷拉,今天的她却无论如何闭不上眼睛,瓢泼大雨浇不灭她心头的焦躁。
她侧头挨着绷直的安全带,望向窗外模糊的光景。
酒店距离吃饭的地方不远,算上中间堵车的一段路,笼统也就半小时。
施嘉意打伞送她到酒店门口,身后人却在她转身之际,拉住了她的手臂。
两人皆是身体一僵,施嘉意回头,语气生硬地问,“怎么了?”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施嘉姮赶紧松开手,“你……”
她似乎是在斟酌自己的语气,抿了抿唇,说,“今天谢谢你。”
“不管是谁陷入那样的处境,我都不会袖手旁观,”施嘉意笑了一下,无所谓地说,“毕竟谁也不想成为被交易被安排的对象。”
“我知道,我知道……”施嘉姮点头。
她想说,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尽管你在某期作品里调侃自己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那也遮掩不了你温柔的底色。
她擡眼,两双相似却不相同的眼睛对望着,眸中各有各的亮彩。
施嘉姮说:“施嘉意,谢谢你。你是个很好的人,我……”
半掩的玻璃旋转门外,是泼天的大雨,传说中仁慈的神明,此刻化作数不尽的雨丝垂怜这座城市。
刹那间,白日的喧闹被消解,哗啦啦的雨声成了她们之间唯一的声源。
施嘉姮说得艰难,“我……我应该向你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啊……”
盛夏的大雨像是有一万只蝉长鸣,聒噪而杂乱。
施嘉意的唇线抿成一条平缓的线,她望着施嘉姮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禁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难受,仿若心头鼓了个大包,酸胀得不行。
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施嘉意不明白,她也这么说了——
“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你没什么需要和我道歉的事情。”
“在美国的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计划回国和你说这句话。”施嘉姮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施嘉意发现,对面女人精致妆容之下,竟然也藏着浓重的黑眼圈。
她眼球上的红血丝若隐若现。
蓦地,施嘉意问:“……爸爸他对你好么?”
回答她的,是施嘉姮长达五秒的缄默。她似乎正在认真思考到底该说好还是不好,也可能只是不想提及这个问题。
良久的静默后,施嘉姮垂下眼帘,说,“他是个成功的商人,和他口中敬仰的父亲一样。”
门外消散的暑气随着旋转门进入大厅,施嘉意想起魏小萍口中,那个走南闯北做生意的大爷。
魏小萍提起他的时候常称之为“你大爷”,现在搞得施嘉意都快记不清他的名字了。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施嘉意开口说,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需要向我和妈妈道歉的人是施建宇,还有你那个知道施建宇有家庭还继续往上凑的妈妈。我说话难听,你要是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施嘉姮淡淡地说,“你说的是实话,得知这些真相的时候,我刚好满十八岁。自那以后,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可能这就是报应吧……”
轰隆——
门外雷声大作,雨水浇灌着灯火通明的建筑,施嘉姮正对大门,盯着施嘉意的眼神空洞虚浮,似是雨夜惶惶徘徊的游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