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的地窖里,苏十三娘的指尖仍停在竹筒转钮上。
方才那声《账政十诫》的诵词散入空气时,她捕捉到尾音在窖顶石缝间打了个旋,最终消散在五步外的土墙上。\"只能传半里?\"她喃喃,盲眼微阖,喉间溢出段龟兹古调——那是她幼年在乐坊学的《驼铃引》,专练听音辨距。
哼到第三句时,声音撞在竹筒内壁,竟比方才的诵词多飘出两步。
\"阿爹说过,胡琴的共鸣腔要刻螺旋纹。\"她突然直起腰,竹节般的手指抠住竹筒边缘,\"骆驼骨中空,比陶土轻,比松木韧。\"地窖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她摸向案头的羊骨,指甲在骨面划出深痕,\"内壁刻螺旋,声波就像驼队绕沙丘,一圈圈叠着走......\"
李息接到密信时,正蹲在玉门关外的沙坑里检查新到的显墨粉。
羊皮纸被夜露浸得发皱,他借着火折子的光扫过\"驼骨螺旋\"四字,指节突然收紧——这是苏十三娘惯用的密语,每个字都压着半寸深的凹痕,分明是她口述、侍女代笔时,指甲掐进木简留下的。
\"调三十个精于骨雕的粟特匠人。\"他扯下头巾包住显墨粉,大步往火政塾走,靴底碾碎的沙粒发出细碎的响,\"要能雕出头发丝粗细的纹路,手稳得像捏着刚出生的羔子。\"火政塾的灯盏次第亮起时,他站在匠人们中间,将羊骨样本往案上一磕:\"照着这个刻,天亮前要二十具。\"有老匠人捏着骨片犹豫:\"康居边境查得严......\"
\"商队的骆驼鞍里有夹层。\"李息从袖中抖出卷染着蓝靛的布,正是赵弘常用的羌绣牡丹纹样,\"每具竹筒裹三层,最外层抹上胡商爱用的乳香——他们闻着亲切,查货的兵卒闻着头晕。\"
三日后的康居边境,月黑风高。
二十具改良后的竹筒被塞进驼鞍夹层,随着商队的铃铛晃进了沙谷。
守关的匈奴兵正裹着皮袄打盹,忽闻风中浮起细碎的唱词。\"不瞒账,不吞粮......\"声音像游丝,从沙丘背面缠过来;\"马粮入库要三算,官印私契对月光......\"第二句更清晰了,像有人贴着耳尖在念。
\"是......是亡魂索账!\"有新兵突然跳起来,刀鞘撞在石墙上,\"上个月王庭吞了我们的马税,那些被饿死的牧民......\"老兵的脸在月光下泛青,他记得半月前被拖去埋的老牧人,临死前攥着半块黑黢黢的面饼,说\"这账,天要算\"。
风突然转了向,唱词裹着沙粒劈头盖脸砸过来,这次连《真账歌》的调子都听清了:\"金帐里的算盘响,不如草棚的秤杆光......\"
守将阿都赤的皮靴踏碎了满地月光。
他攥着腰刀冲进望楼,却见士兵们缩成一团,刀枪东倒西歪。\"谁放的妖术?\"他吼道,唾沫星子溅在羊皮地图上——那上面用朱砂标着二十车赤驼胶的运输路线。\"回大人,是......是汉人的竹筒。\"小校抖着手指向关外,\"商队走了,可那声音......\"
阿都赤的刀尖挑开最近的士兵衣领,露出里面贴身藏的布片——是《账政十诫》的抄本,墨迹未干。
他突然想起王庭送来的密信:\"若汉使来犯,立焚赤驼胶。\"可此刻他盯着地图上的胶车路线,喉结动了动,对亲卫低吼:\"去,把胶车扣在黑水河。\"
敦煌的账政堂里,陈子元正用算筹拨弄康居兵力图。
李息的急报摊在案头,\"守将拒运胶\"六个字被朱砂圈了三遍。
他的手指在\"黑水河\"位置顿住,算筹\"啪\"地断成两截——这和他前日推演的\"声乱敌\"剧本不一样。
\"声可乱敌,亦可激变。\"他喃喃,起身推开窗,敦煌的夜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像康居守将此刻的心思:既怕汉人的\"妖声\",又怕王庭的屠刀。
他转身抓起案上的《草原部族志》,快速翻到\"阿史那部\"页——阿史那隼上月刚用《百姓记账法》帮三个小部族理清了草场账,现在该是用他的时候了。
\"传信给阿史那隼。\"他对候在门外的亲兵说,\"让他散布谣言:汉使将赠'信驼'百匹予顺从部落。\"亲兵领命欲走,他又补了句:\"要让大酋长的牧监听见。\"
三日后的草原,大酋长的金帐里飘着焦糊味。
他摔碎了刚收到的《信驼赠礼单》,羊皮纸在火盆里蜷成黑蝴蝶:\"汉人想分化我的部族?\"他踹翻脚边的铜盆,里面是牧民交来的马骨——本该交三十匹好马,现在全是老弱病残的骨头。\"去,把各部落的马厩围了!\"他对左右吼道,\"今日不交够百匹,就拆了他们的帐篷!\"
月光爬上敖包时,阿史那隼的帐篷外跪了三拨人。
带头的老牧民扯着他的皮袍下摆:\"小酋长,我们的马都被征去填王庭的窟窿了,您用账本子裁裁,这理可在大酋长那边?\"阿史那隼摸着腰间的算筹袋,袋上绣的\"账盟\"二字被月光照得发亮——这正是陈子元上月送的。
他蹲下身,将老牧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明日辰时,我在敖包立账台。\"
敦煌的账政堂里,陈子元展开新绘的\"草原账盟分布图\"。
烛火映着绢帛上的红点,十三部的\"愿联\"标记像撒了把朱砂。
他刚要提笔圈出下一个目标部族,忽闻窗外传来歌声。
那调子很熟,是龟兹乐坊的《叩佛三声》,但歌词被改了:\"一叩沙,沙有痕;二叩井,井藏文......\"
\"谁在唱?\"他推开窗,月光下的沙地空无一人。
侍卫打着火把查了半圈,回来时手里捏着片碎陶,上面用炭写着:\"疏勒南,井底账,待火照。\"
陈子元接过陶片,指腹擦过炭痕——是苏十三娘的笔迹,每个字的起笔都带着盲女特有的顿挫。
他抬头望向疏勒方向,那里的夜空浮着层薄雾,像块未掀开的盖头。
\"李息。\"他转身喊来刚进门的情报官,\"明日起程,化装成粟特商队。\"他将陶片塞进李息手里,\"去疏勒南境,查查那口藏账的井。\"
李息低头看陶片,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上面,将\"井底账\"三个字照得发亮。
他摸了摸腰间的算筹袋——里面除了算筹,还多了块羊脂玉扳指,是陈子元方才塞的,内侧的\"民账为刃\"四个字硌着他的掌心。
窗外的风又起了,带着若有若无的歌声,往疏勒南境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