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虽然没有皇储之位,但若是得了有力的妻族支持,那也只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若您登基,真要写起史书传记,自然是王爷说什么,史官便会记什么。”
“妻族”萧承豫嘲讽,“姜家自立了皇储,姜盛惟那只老狐貍便百般推诿,拿姜蓉的病做幌子,退婚都求去了父皇那里,如今庚帖已烧,哪里还有什么婚约妻族”
“娘娘知道王爷心中郁郁难平,故而这联姻的人家也是特地找的京中新贵,王爷定然满意。”素音眸中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疲惫的男子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冷声道:“哼,母妃竟这样青睐这新贵么?是谁家的?”
“是秦尚书的女儿。娘娘一早看出了您的心思,自打上次在猎场就打定主意,若有可能,一定会为您求娶秦家姑娘。”
萧承豫眼皮一跳,显然是完全没有想到母妃找的人竟会是秦大小姐,他嗓音还有些颤,心中同样惴惴不安。
“尚书府在临安也算得上是清流门第了,父皇现在巴不得给太子铺路,让他坐稳东宫,怎么会同意让秦姑娘做穆王妃”
素音却十分笃定地答:“王爷猜的不错,圣上对这桩婚事自然否决。但是陛下同娘娘也有二十载的情谊了,不会干看着王爷府中没有正妻,况且陛下虽然不悦,裴皇后却是个心软的,娘娘与她多说上几句,她自然也会在陛
萧承豫将这些话一一记在了心里,揣摩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连日的打击之下,可算是听到个好消息。
只是他与秦姝意从不往来,秦尚书父子又从不参与平常官场之上的往来应酬。他对秦姝意也是知之甚少,虽有些欢喜,却还是难免生出些惭愧。
若是真喜欢,得知了两方的心意,本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求娶;现在却是用这种手段,以皇权相逼,勉强结亲,他心中忐忑。
秦姝意对他的态度从不遮掩,不喜就是不喜,虽只见了他几次面,一开始还客气些,到了后来却愈发明显,连伪装温善都不屑。
萧承豫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上元节玉带桥上那对般配的璧人身影,他就像个暗中的窥伺者,看着秦姝意同旁人欢声笑语。
他又开始觉得太阳xue隐隐发胀,这几日因为高宗突然确定皇储人选,昭告四海,他便心中忐忑不安,更是愤懑难平,已有近半个月没休息好。
他近日总是觉少梦多,夜夜难眠,可好不容易入睡了,却又总会梦到一些奇怪的场景。
梦里依旧是看不见面容的妻子,他正要带兵入宫夺玉玺,虽和妻子因落胎药一事生了嫌隙,但她依旧给自己穿上了铠甲,叮嘱他万事小心。
看着妻子纤细窈窕的身影,他心中一颤,郑重承诺道:“若我归来,尔便为后。”
可惜一切进展顺利、势如破竹之时,母妃却将他叫了过去,让他对着外祖的牌位起誓。
绝不提拔世家,绝不固宠一人。
母妃冷声道:“欲登高位者,必要舍弃诸多累赘,更不能有软肋,否则就算坐上了皇位,也不会安稳。”
他说:“可王妃她不是儿臣的累赘。”
母妃的眼神越来越冰冷,只是站在那两个无字牌位前,上了三炷香,而后缓缓开口。
“好孩子,这点你真应当学学你的皇祖父和父皇,唯有无情,方能做这天下之主,就因为一个女人,你不想成就大业了吗?”
萧承豫跪在蒲团上,最终还是闭上了眼,朝牌位叩拜道:“是,儿臣谨遵母妃教诲。”
一切都是为了成就大业,他筹谋许久,决不能功亏一篑。待他坐稳这江山,一定许她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在梦里,他看见自己最终还是穿上了那身龙袍,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走上了那个期盼许久的帝位。
可是在众人的祝福与恭贺声中,他却隐约听见了一个女子竭力压抑的啜泣声。
是妻子,是妻子斥责他贬妻为妾。
但不止这一句,梦中雷雨轰隆,妻子跪在养心殿外,豆大的雨点淋湿了女子的额发和衣裙,青石砖地上还流淌着鲜红的血。
女子声音凄厉,头一下比一下磕得重。
“臣妾府中上下百条人命,俱是满门忠良,绝不会作出谋逆之事,望陛下明察!”
“臣妾父母年
迈病弱,不堪牢狱之苦,乞求陛下能将臣妾的父母放回府中,另派看守。”
“臣妾的兄长胸有鸿鹄之志,却一心为陛下筹谋思量,统兵调配,后期粮草俱是我兄负责,无一出错,此番是有人要离间陛下与臣妾母族啊!”这几日,萧承豫睡得少,连梦也是断断续续,一闭眼,耳朵边就仿佛响起了女子凄厉的恳求。
每回想一次,他的心都更加沉重,仿佛那些事真的发生过,他真的做出了这么过分的事。
但是转过头来,他又觉得无可厚非,牺牲一家人来换取皇位江山的稳固,实在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再说了,他从未想过要害妻子,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虽则贬妻为妾,但她应有的荣耀却一样都没少。
欲成大事者,目光自然要放长远些,手段狠戾些、杀鸡儆猴也是意料之中。
诚如母妃所言,唯无情者,方能坐稳这江山。
只是,妻子在梦中喊的那些话,那道纤弱灵秀的身影,府中百人,满门忠良,父兄皆卓尔不群……
萧承豫眉头越拧越紧,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姓名,梦中妻子的面容竟如雨后群山,往日里朦朦胧胧,现在却缓缓掀开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