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立身面上挂着笑:“苏大人瞧着精气神不错,想来昨日休息得不错?”
苏源赧然一笑:“大人精气神也很不错呢。”
昨天得知银两被劫和部分账册丢失,吴立身气得整整一夜未眠,听了这话,差点垮下脸。
连着深吸几口气,掐着手心,故作不经意地问道:“苏大人平日里休沐都做些什么?”
苏源颇为奇怪地看他一眼:“苏某身为读书人,自然是读书做学问啊。”
吴立身心头一梗,你一个年轻人,私生活这么枯燥无聊的吗?
“说起读书,大人您可不知道,昨日我在书斋看到一本书,仅一眼,我就喜欢上了它。”
吴立身:“???”
“它的书皮光滑整洁,书名工整方正,就连它的书脊都那般齐整,当你抚摸上去,竟一丝粗糙也体会不到......”
接下来,苏源用八百字围绕那本书展开赞美。
吴立身:“......”
他试图让苏源闭嘴,然而还没张嘴,就被苏源一把攥住胳膊。
擡眼一看,对方满脸狂热与陶醉,似乎深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它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
吴立身嘴角抽搐,额角青筋直跳,一时没控制住,高声道:“好了本官知道了,你不必再说!”
苏源愣住,作委屈状:“大人是对下官的这本书不感兴趣吗?”
吴立身:“不......”
苏源叹气,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难怪方才大人心不在焉的,原来是因为不喜欢。”
他撒开手,神情低落:“罢了,是苏某自作多情了。”
语毕垂头丧气地离去。
吴立身被苏源这招变脸唬得半晌没回神,还是夏同知唤醒了他。
“大人,苏通判尚未及冠,还是个孩子,总有几分孩子气,您就纵容着些又能如何,何必如此苛责。”
吴立身哑然无言。
分明是苏源那小子一直缠着他不撒手,怎么就变成他苛责苏源了?
吴立身气得够呛,再加上一夜未眠,上了年纪的身体终是没熬住,“咣”一声倒地。
夏同知吓个半死:“大人?”
推了两把,还是没醒。
夏同知也顾不上什么文人风骨,扯开嗓门朝周围的官员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出了府衙,苏源翻身上马,直奔西山而去。
昨日休沐,工程全由衙役监察,也不知进展如何。
工人们自觉性都很高,鲜少有偷懒的时候,苏源只是担心有人再发现银矿的痕迹。
以吴立身的丧心病狂和心狠手辣,对方一介平头百姓,绝对会杀了以绝后患。
苏源一时半会还没拿到十足的证据,无法将吴立身那群人捉拿归案,但他希望能在最大程度上护住无辜百姓。
“大人。”
一路走来,衙役工人们争相问好。
苏源面带笑意,来到山顶。
地基已经筑好,工人们正在构建房屋骨架,处处喧闹升天,一派热闹景象。
苏源绕了一圈,最终来到那天发现银矿的地方。
也不知道吴立身是怎么糊弄那些工人的,等他回来,这一片的土都被重新盖了回去,几乎看不出动过工的痕迹。
不仅如此,周围一片也被清了出来,空荡荡的,只冷风不停往脸上撞。
有暗部一路快马加鞭,相信陛下应该已经知道松江府银矿的存在。
待日后银矿正式开采,国库也能多出一大笔收入,百姓的日子也更好过。
将工人的喧嚣抛在身后,一个人时苏源就容易胡思乱想。
想完银矿,他又开始想昨天的那几个活口,也不知松口了没。
怀揣着万般思绪,苏源下了山。
刚坐进草棚,还没喝上一口水,耳边炸起一声:“大人,那几人招了。”
声音甚是耳熟,苏源擡目望去。
等看清对方的脸,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你......咳咳咳!”
暗部小头领一身衙役打扮,依旧面无表情:“大人您没事吧?”
口吻平淡,压根听不出关心的意味。
苏源放下茶杯,发出气音:“你怎么跑这来了?”
还假扮成衙役。
小头领板着脸:“事出紧急,属下别无他选。”
眼下有更紧要的事,苏源无暇顾及其他,环视一圈,见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压根没注意他这边,才低声问:“你刚才说,他们招供了?”
小头领嗯了一声:“那几个男子是吴家的人,至于那婆子......”
话说一半,他突然顿住。
苏源好奇不已,他还是头一回见对方欲言又止,索性放下茶杯:“那婆子是何身份?”
亦或者,是哪个王爷派来的人。
小头领老实汇报:“是诚郡王派来的。”
苏源:“......”
他可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插手盐税不说,还在松江府养了个外室。
小头领还没说完:“而且她那模样是假扮的,实际上是个男子。”
苏源瞠目。
“一开始属下也未料到,后来那几个男子都招供了,就他嘴巴跟河蚌似的,什么都不肯说,属下给他上了刑,然后才发现他是男子之身。”
苏源:无语x2
震惊!妙龄男子扮作五旬老妇,藏身通判府给人浆洗衣裳,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苏源甩了甩头,把诡异无比的震惊体甩出脑袋:“他们可曾供出之前那批银子和账册去了哪?”
“他们把东西送去了东来客栈,后续是由吴立身负责,他们声称并不知情。”
苏源不信:“其他人也就罢了,既然那个男扮女装的是诚郡王的人,绝对不可能不知道银钱的最终去处。”
小头领表情更加严肃,掷地有声:“是属下失职,属下这就回去严刑拷问。”
虽然严刑不可取,但到底事出有因。
对方贪墨百姓血汗钱,自该归为恶人一类,苏源绝不会同情他们:“尽快,我担心他们很快会转移那批银钱和账册。”
小头领领命而去,几个纵跳消失在林野间。
苏源将失温的茶水灌进肚里,凉丝丝的,当场打了个寒颤,口中念念有词:“东来客栈,东来客栈......”
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可是他又不曾在这客栈住过。
苏源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困扰他到午时。
中午他没留在山脚下吃大锅饭,也没回苏家,而是直奔府衙而去。
进门后随机抓了个人,急切询问:“夏大人,你可知松江府的地图在何处?”
“苏大人你怎么回来了?”夏同知先是一惊,又指向某间屋子,“地图在那呢。”
苏源拱手:“多谢大人。”
言罢拔腿就走。
夏同知目送着苏源走远,拎着茶壶去了吴立身的办公点。
早上吴立身那一晕,可把他给吓坏了,夏同知以为是自己刺激得吴立身晕倒,心里过意不去。
这不,刚忙完手头的公务,连饭都没吃,就忙不叠来探望知府大人了。
“大人,您现在可好些了?”
夏同知递上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问。
吴立身脸色苍白,勉强接过喝了一口:“无碍。”
夏同知松了口气,也不再那么紧绷,开始叭叭:“下官方才看到苏源了。”
明明只是听到苏源的名字,吴立身心口却下意识疼了起来。
他只是想试探苏源一番,怎么也没想到会害得自己晕厥。
新仇旧恨,叫他恨不得把苏源千刀万剐。
自从苏源来了松江府,他就没过过一天松快日子,一天天的被折腾得脑壳生疼。
昨晚他把可疑人选挨个儿排查一遍,想到苏源时,迟疑半晌还是将其纳入可疑人员当中。
结果什么都没试探出来,反倒让自己丢了大脸。
一个时辰前他派去书斋的人也回来了,昨日苏源确实去了书斋,并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正好是明福巷出事的时间。
如此看来,苏源的嫌疑是彻底排除了。
吴立身心里不得劲,面无表情:“他不在西山盯着,来府衙作甚?”
“他问下官松江府的地图在哪,其他什么都没说。”
吴立身放下茶杯,也没把苏源的事放在心上:“你回去吧,本官想静静。”
夏同知紧忙告退。
再说苏源,他进了屋一阵翻箱倒柜,总算找出松江府的地图。
将偌大一张丝帛制成的地图抻开,平摊在书案上。
苏源并没有第一时间找东来客栈,而是寻找吉祥山所在方位。
吉祥山同样在城外,不过是在南边,占据了比西山还要大的一块面积。
修长的手指轻点“吉祥寺”三个字,往西北方向挪移,在“吉祥河”上顿住。
苏源脑海中掠过一道白光,一拳捶在桌上。
他想起来了!
上个月月底苏慧兰曾和他说过,要跟邻里的几个婶子去吉祥河挖野菜。
苏源担心一来一回晚上赶不回来,还特意问了。
犹记得苏慧兰是这么说的:“赶不回来就住客栈呗,刘大姐说吉祥河附近就有个东来客栈。”
苏源目光如炬,幽深的双眸在吉祥山、吉祥河以及东来客栈这三处来回游弋。
上午暗部小头领曾说过,逃走的那人正是在吉祥山附近没了踪迹。
那么,吉祥山......又或者说吉祥寺和东来客栈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他可不觉得,那人会平白无故地在吉祥山消失无踪。
将地图放回原处,苏源径自出了府衙。
虽说心底疑虑万千,但还是得上值,得对工作负责。
刚抵达山脚下,一身衙役装扮的小头领再度现身:“大人,那人招了。”
凑近时,苏源隐约能闻到淡淡血腥味。
“银钱和账册的最终去处,是吉祥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