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燃烧的木桶本身。
试问重置时间的罪魁,怎么可能重置自己呢?
“怠惰之门”后只有一只木桶,换句话说,火势的熄灭必然来源于氧气的消耗,而非木料被烧毁殆尽。
大火熄灭之后,木桶便会滚回到“阶梯不再上升之地”,等到天色将暗,木桶将再重新装盛火焰,席卷镜子迷宫的每个角落。
第一条走廊是火焰熄灭的地方,却不是木桶滚动的终点。火焰燃尽后,木桶完全可以从入口处滚出,造成从未离开走廊、被一并重置的假象。
“嘻嘻,这次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了。”影子的神色间添了几分忌惮,“这扇镜门后藏着能要命的东西。”
徽昭轻轻应了一声,随即缓步踏入镜门,视线骤然变得昏沉。
镜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周遭的空气愈发粘稠,几乎令人呼吸不能。
窒息死寂的黑暗中,徽昭慢慢调整着呼吸频率,却始终看不清眼前的状物。
说不清过了多久,直到徽昭的意识都开始昏沉,在她面前,一轮朗月终于缓缓升起,光华皎皎,清白濯濯。
人类沐浴在清朗的月光下,灵台忽然前所未有的清明。徽昭精神一醒,蓦地仰头望向天际。
漫无边际的天幕上,星宿西沉,云雾退散,唯有一轮硕大皎白的明月高悬夜空,清耀圣洁,仿佛诸神黄昏时分仅剩的一点辉光。
【守则一:镜子迷宫内无论何时都不存在月亮,若你看到月亮,相信我……】
第一条守则的后半句是什么?
徽昭怔怔地望着那轮朗月,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明月微微颤动一瞬,忽然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向下沉落。人类的视线片刻不曾错移,直到那轮月亮砰然落地,融成一面流光溢彩的圆镜。
徽昭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见的了然,面上却依旧一副被蛊惑的模样,脚下不受控制般向前两步,几乎要径直走进圆镜中。
她受蛊惑般擡手触碰圆镜,指尖所触及之处,忽然由内而外漾开了一圈圈的波纹,波纹散去,露出一张口鼻俱全,唯缺双眼的女人的脸。
女人朱唇微启,轻轻哼唱着一首调门怪异恐怖的童谣:
“荆棘林刺穿我……”
“怪枝追逐我……”
“人面鸟将我丢出荆棘林……”
“密林深处爬出了吐信的蛇……”
女人口中的场景过于熟悉,徽昭几乎瞬间便想起了傲慢者书房墙壁上的十三幅油画。
红裙少女误入一片怪枝虬结的荆棘林,受尽折辱,疲于奔命,终于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被人面鸟救下,丢入另一片同样险恶的密林。
“豺狼环伺,虎豹盘卧,魑魅魍魉横行出洞……”
“而天使——正在此刻降临……”
少女历经九死一生逃出生天,终于来到“天堂之门”前。
在傲慢者书房的第十幅油画上,红裙少女拖着破烂的裙摆踏入“天堂之门”,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惊喜与庆幸。
她以为那是救赎。
无眼女人的嗓音渐渐变得凄厉,声声沉闷如吞铜咽铁,字句甚不分明。不知过了多久,女人忽然拉长声线,喉齿间溢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凄鸣。
女人的声音停滞几息终于重新响起,嗓音却渐渐与另一个男人的声线重叠。女声愈发凄厉怨毒,男声却四平八稳,暗藏嘲弄戏谑。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正义推动我那崇高的造物主,我是神权神智神爱的结晶……”
“在我之前未有永恒之创造,我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入此门者,必将捐弃一切希望!”
徽昭瞳孔微缩,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女人脸上,不肯放过一丝变化。
无眼女人的脸型和五官渐渐融化扭曲,重新凝固成一张男人的脸。
那是何麦青的脸。
——他是主审“暴怒之门”的审判官,更是地狱的魔王,伊甸园之蛇。
何麦青目光平静地望着徽昭,如老朋友叙旧般,自顾自打起了招呼:“郁女士,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