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他甚至应该比慕奚更早被调回来。如此两两相对,便成了一种一眼即知的术道平衡。
“他生于太宰三十四年春,在北疆。”洛清河神色平静,“此前今上尚为皇子,奉先帝命巡视雁翎,随行的便是我父亲……但是不巧,那年狼骑来势汹汹,雁翎的仗打得比往年还要多。先帝素来不喜走个形式,今上既去了,那便真的是亲临其中的。具体情状我们不知,依着阿爹的说辞,出了些岔子,那一队铁骑都在保他,只是刀剑无眼,仍旧中了流矢。”
“后来他于燕州府养伤,结识了照拂起居的一位姑娘。那姑娘以为他是铁骑,同许多燕州人一样,觉着这是个英雄……发生了什么,阿爹没细说,只说待到今上伤愈返京,已是次年春天,走时那位姑娘仍不知道他是皇子。再后来……报到阿爹那边,才知道那姑娘有了身孕。”
温明裳愣了一下,追问道:“后来呢?”
“先帝倚重靖安府,这事事关皇嗣,自然要报的。”洛清河缓缓摇头,颇有深意道,“今上除去太宰十年长公主出生,还未有第二个皇嗣,即便出身寒微,到底也是皇族血胤。只是去接人时……”
“怎么?”
“燕州苦寒,燕州女儿性烈。”洛清河叹了口气,“她宁愿嫁寂寂无名的士卒,不愿做王妃,甚至几经周折,还想着让相熟的儿郎上门提亲……可主君旨意,焉有拒而不尊的道理?于是她提了个条件,让交好的那位铁骑随行入京,也算是护卫了。”
这本情理之中,倒也称不上什么秘闻。温明裳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她话锋一转。
“那时三城尚处交战地,祁郡绕行艰难,又是冬天。”洛清河停顿片刻,擡眸时眼底浮光暗沉,“马队临行时遇上了狼骑打秋风。那一仗打得突然,叔父亦死在那年……马队看守不及,让狼骑将人和旁的妇孺一般掳走了。”
“待到后来……战事稍缓,这队人就成了筹码,作为第二年与雁翎交换止战的定盟。而时隔数月,那个孩子也于那段时间生于北疆的交战地。一个被燕北蛮人掳走的女子……今上多疑,阿颜,你觉得他会如何想?”
是会想这个女人在北燕人手中受到了何样的凌辱,还是会想……为什么素以嗜杀屠戮为名的燕北狼骑会放过大梁皇室的孩子?这个女人为什么能活下来,这个孩子……究竟是北燕人的杂种,还是他的孩子?
不论怎么想,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先帝相信靖安府,也信老侯爷。”温明裳闭上眼,深深地呼出口气,“所以老侯爷那时若是说这就是陛下的孩子,先帝一定是信的。”
但是咸诚帝不信。
直到许多年后,慕长卿的眉眼长开,那样秀逸精致的轮廓不是蛮人能给的,他才相信这或许当真是自己的孩子。只是一个皇子生得如此模样,又像极了他的母亲,也让咸诚帝看一眼都嫌多。
他自己都忘了……那年血气烽火混杂的气息里属于燕州的姑娘曾将自己的满腔情意赠予心中的英雄是什么感觉了。
“先帝的确不曾有半分怀疑,还亲自为这个孩子起了名讳与日后的封号。”洛清河点头,“欺瞒皇族血胤,这是欺君之罪……阿爹谨慎,所断不会有错。”
温明裳不愿去想这个姑娘究竟经历了什么,她在长久的沉默里轻轻叹息,问:“再后来呢?齐王殿下说,先夫人曾救过他母亲。”
“嗯。”洛清河应了声,随即又觉得好笑般微微一哂,“这个倒是宫中的事了……中宫仁善,自然不会苛待寒微出身者,但是贵妃娘娘可未必。北燕一事后,那位的身子本就不大好了,宫中方寸,于习惯了燕州草野的鸿雁而言便是囚牢。我娘没说贵妃做了什么,我们也就只知道她拦下了意欲投湖的那位娘娘,再到后来,她亲上太极殿,把人接出来小住了几月。再到后来,贵妃有了自己的儿子,便不再为难她了。只是沉疴难愈,终究还是……”
生母病亡后,慕长卿便被指到了贵妃膝下。咸诚帝不让中宫亲自抚养,却让慕长卿跟随在慕奚身侧。
这位天子从来都是矛盾重重,他一面怀疑着所谓血脉,一面又让备受先帝宠爱的长公主亲自照拂。
“陛下未必会真的对血胤有所怀疑,只是它可以成为一个理由。”温明裳听到此已了然,“一个欺君罔上的理由。”
如果他真的有一日要夺去靖安府的兵权。
齐王回京对许多人未必有用,但咸诚帝却明白,这是限制洛清河的一步棋,她此后行事不可能不将之考虑进去。
洛清河沉默了片刻,她转着杯盏,冷不丁道:“血胤不是欺君罔上,但有一点却的确是在瞒天过海。”
温明裳蓦地一愣,错愕道:“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这位齐王殿下……”洛清河擡眸,嗤了声道,“长得实在是有些好看过头了吗?”
的确……温明裳眸光闪烁,这也是咸诚帝不喜的因由,但此时提起。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他其实应该是……”
洛清河但笑不语,那颗棋子不知何时被扔回了棋篓里。
这是一种默认。
温明裳心跳如鼓,像是被拿捏住后颈的小兽般紧绷起了神经,困倦尽数退去,她在此刻紧紧揪住了衣袖。
“为什么?”她想不明白,于是只能问出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抖“老侯爷当初为何要……”
“阿颜。”洛清河眼睫轻颤,她擡手将棋盘扫落,凑过去抵住她的额头,轻声唤道,“我在这儿,别怕。”
温明裳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觉察到短短的几息间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在害怕。害怕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会成为一张催命符,这世上君王对臣子的制衡一旦失去了调度,那么就会成为落于颈上的利刃。咸诚帝现在不想要洛清河的命,可不代表将来不要。
这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那一夜的山宿与缠绵将恐惧悄无声息地压入了深处,但它仍在,洛清河甚至比她还清楚这一点。
“阿爹没跟我说过为什么,但是那之后……阿娘说那位娘娘曾跟她说过一句话。”洛清河垂下眸,半捧着她的脸耳语道,“她说,‘为儿郎尚且如此,怎奢以女儿身留于虎狼之口’。”
深宫远比世人想得更加残酷。咸诚帝这么多年不曾动作,不也因为这是个皇子而非是公主吗?
她在那一刹看着母亲的柔软的目光,隔着重重宫墙与腐朽的时光读懂了那位燕州女儿埋在心里的无奈与奢望。
慕长卿可以不受宠,但只要一日是齐王,他就能活。
铁血的靖安侯也会在这样一个母亲眼前低头。
所以洛家甘愿为这样的人背负这个秘密二十余年,只因那一瞬的动容与恻隐之心。
温明裳擡手抓住了脸颊边的指骨,她少有地用了力,像是紧攥住了仅存的什么东西。
洛清河温和地看着她。
“阿然……”温明裳抓着她的手紧贴在脸颊边,“不会再有旁人知道这件事。”
咸诚帝要用这个理由,可以,但他永远不可能拿到凭据。温明裳需要拿齐王给他一个交代,但唯独这件事她半个字不会说。
没人能再用任何理由从她身边夺走任何一样自己所珍视的东西。
有女朋友的不要学这两个人感冒没好全就贴贴,除非你们和清河一样有内力x当然如果没有当我没说(doge
皇帝屑且渣我先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