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方子衿低着头盯视林青青的手指,心痛如绞,就连到了现在,他都觉得这是林青青对他独有的亲昵。
“我愿跟随陛下,助陛下开疆拓土,一统天下。”
林青青:“……”
视野倒也不必展得这般开阔。
遍地红烛摇曳,烛光映照两道朦胧的身影,泛出浅金色光晕。
林青青忍着笑咳了两声,看见眼前的脑袋还低着,像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眼睛又笑了起来。
她开口道:“我见过一个人,明明全世界都不稀罕了,只剩下一具皮囊,可他还是想要活着,活着至少还能等。”
方子衿记得这段话,不懂林青青为何复提,是勉励他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安慰他还有未来吗?
没有哥哥的未来,比死了还可怕。
哥哥身边有了人,他死在哥哥身边都会成为奢望。
少年还有些微抖的唇角显露出一丝痕迹,哑声问:“等什么?”
林青青执起他的手,“我也想问他。衿衿,你在等什么?”
方子衿眸光微颤,这才明白林青青那日用来鼓励他的那个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没有那些记忆,不知道也给不了林青青问题的答案。
但林青青给过他答案。
他在等一个奇迹,只有拼命活下去,才有机会看见的曙光。
“我很庆幸与你拜堂的是一只公鸡。”
林青青捧起少年的脸,在少年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说道:“未拜过堂,你与林夜然便不算是夫妻。衿衿,你是我一个人的皇后。”
烛光照亮林青青愉悦的眼眸,也将那抹亮色送进了少年的眼底,方子衿表情呆呆的,有点精神恍惚的样子。
“哥哥喜欢……”他磕磕绊绊道,“喜欢我?”
“是啊,我喜欢你。”
林青青将喝醉了一般晕乎乎的少年牵到屏风后。
她为方子衿准备了喜服,软榻旁摆放着合卺酒,最前面是方子衿留给她的小老虎玩偶,两只又哭又笑的布偶用红绸精心装点,颇有节日氛围。
林青青走出屏风,给方子衿留下足够的私人空间更衣。
她在外面等了半刻钟,少年清朗的声音穿过屏风:“哥哥,我不会弄。”
林青青没有防备地走进去,被一袭红衣的少年拦腰抱起,他及膝的长发用红绸束高,热烈而张扬在半空中铺散。
少年心怀妄图,却只敢伸出柔软的触角,拐弯抹角地探寻林青青的想法,“陛下喜欢怎样的男子?日后选妃,我会照着陛下喜欢的标准挑选。”
林青青脑海浮现二十岁龙傲天故意给她看的话本内容,她若纳妃,便是葬送两条性命。
敛眸俯视还想给她选妃的少年郎,一时间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管此时的方子衿心里如何想,林青青都没有纳妃想法。她不信任旁人,也不想浪费时间开启一段没有意义的感情。
她走的人生注定没有真心可言,但有个疯子,伤痕累累地爬到她脚下,伸出手,却不是抓她脚踝。
这个人全身疼得都快要死了,却坚定地把手垫在她的脚底,盖起危险的钉子,帮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彼岸。
林青青从来都不够幸运,她的往后余生也不会再遇到一个愿意把一身血肉给她吃,被她利用也没有怨言,收敛一身疯狂却为她做尽疯狂之事的人。
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和怀揣着她所有想要之物的人。
“朕未来的妃子,但凭皇后一人决定可好?”
少年若有所思地放下林青青,双膝跪地,青涩又含蓄地领着林青青进入拜堂环节。
“一拜天地。”
林青青露出微笑,跟着跪下,被少年偷偷摸索过来的手指缠住掌心。
他们十指相贴着切入彼此的指缝。
“二拜高堂。”
林青青放开方子衿的手,跪向两只小老虎玩偶,双手相合,贴于身前地面,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
身旁的少年与她跪姿一致,两人几乎同时地做出一样动作,没有前后效仿的间隙。
方子衿擡起头,眼底有掩不住的错愕与讶然。
天子跪天地,跪双亲,却绝不能会跪自己的子民。
他放开手,是想让林青青站着,他跪着,但林青青没有按他的想法来,方才那般分明是跪双亲的意思。
认他的父母为双亲?
哥哥是真心想要他?
“夫妻交拜。”少年俯下首,身边环绕着槐花香,从林青青身上传过来的还有一丝香甜的龙涎香。
都不是林青青本身的味道。
哥哥的气息温暖柔和,带着些微苦涩的药味。
它们曾经一遍遍抚过他的脉搏,数次停在行将就木的他面前,一次不落地拽起他的手,将他拉出泥潭。
林青青起身,牵起方子衿的手,向软榻走去,举起玉制的合卺杯,与他手腕相缠,共饮合卺酒。
“按照宣国礼制,相爱夫妻对拜之时,会在内心祈愿,以期月老保佑良缘。你许的是何愿?”
不等他回答,林青青眼波含笑,望进少年过于精致的凤眸里,目光温柔如水,在轻微晃动的红色帘幔下,仿佛透着一股动人心扉的情愫。
“我许的是,与尔结伴一生,共赴白首一世,但求一双人。”
少年眼眶有水光,在眨动间侵染睫羽,熠熠生光。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林青青,浓烈的眷恋从深不见底的幽暗里浮现,那些他曾经不敢妄言,不敢奢想,只敢深埋心底的倾慕剧烈翻涌,令他的喉咙不断收紧,发疼。
少年喉结轻轻滑动着,交换一般回答道:“愿哥哥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那可如何是好,哥哥不喜欢一个人的乐哉未央。”林青青轻笑着吻上他的唇,感受少年温柔缱绻的气息,“衿衿愿意送哥哥,一辈子专属哥哥的未央夜吗?”
少年如履薄冰地点了点头,片刻后,红了面颊,又郑重地颔首。
朱红的衣带飘落在地,烛光摇曳。
方子衿身上的缺口和疤痕,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破败不堪的木偶。
这具木偶曾经也无暇漂亮过,被制成之时清绝古今,无人能及,可是他一生不幸,被欺骗进魔窟,被丢入尸海,被万人踩踏。
而今,他被人捡回了家。
他的主人把他带回一个独属于他们的、不被外界打扰的家。
没有带着有色目光的窥视,没有冷嘲热讽的流言蜚语,这里是木偶主人独给他留的、无人能活着踏足的清净之地。
木偶严丝合缝地贴紧主人,摄取支撑他存活的生机。
痴心与真心相互纠缠,发酵出的欢愉悱恻,甜蜜得叫人忍不住贪心更多。
热气浮上面颊,他用破碎的躯壳妥贴地承起主人,看着旖旎如画的景色,才知晓他是有生命有呼吸的,他的心脏在滚热的躯壳里疯狂悸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