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为何会进来?方子衿也不知。
他只是看了费黎编纂的话本,不小心陷入编造者编织的幻境。
话本里句句都是夸大之词,件件皆是荒诞之事,他却为“少将军”和“宣帝”生死不离的炽烈感情恍惚,宛若他的心脏里当真有过那么浓烈的心绪。
来太璟宫之前,他心里还怀着一份期冀。
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御池布满机关,唯有他一人可以随意进出,这是给他的特殊优待。
是哥哥对他的偏爱。
那些积压在胸腔里激烈而疯狂的厌世情绪,被一股暖意包裹,他沉浸在话本的美妙幻梦里,反反复复去铭记话本中宣帝的每一句话。
用那些去填补自己空缺的记忆,最终泥足深陷,愈陷愈深。
他亟不可待地想要见林青青,想来问清楚,对于他,哥哥是否真心喜欢过?
可他尚未来得及问出口,便先听到了林青青在外殿随口吩咐的一句话。
“影首,叫人来御池伺候。”
原来他不是唯一能进御池的人。
方子衿执起林青青拿走的面具,重新覆在脸上。
戴上面具,他便看不见哥哥鄙薄的目光。
他需要认清自己,仅将自己当成一件林青青游戏人间的玩具,以免日后自作多情,给她增添麻烦。
时别一月,脸覆半张银色面具的少年褪下鞋袜,默认了林青青的话,他想继续和林青青玩游戏。
连续不断的热水滚入御池,水面氤氲着厚重的水汽,衣衫整齐的少年坐在岸边,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玩弄。
“那便麻烦将军替朕按摩了。”林青青走上水岸,穿好衣袍,趴在座屏边闭目小憩。
她等了片晌,睁开眼看向呆坐着的方子衿,用眼神示意他过来,发现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懒洋洋地发出声:“方子衿?”
声音入耳,少年耳朵像烧红了的烙铁一般鲜艳。
他仍记得每次哥哥在睡梦中被他过激的行为闹醒,都会用这种懒散的声音叫他,带着无奈和妥协,哄着他躺下,温柔地继续荒唐的黎明,赶在拂晓前结束。
方子衿走至屏风下,短暂地分不清林青青想要的按摩是哪种按摩。
但他清楚一件事情,林青青不喜欢他的主动。
少年单纯地帮林青青按摩xue位,舒展酸痛的肌肉。
力量适中,手法比老中医还要专业。林青青暗赞一声,安然地享受了平静又舒适的一夜。
没有五岁龙傲天的好动贪玩,也没有重生龙傲天的厮磨挑弄,十五岁龙傲天思想里不带情.欲。
看见方子衿走进御池,林青青猜想过,十五岁的龙傲天是不是也喜欢她?
但在方子衿重新戴上面具时,她的想法变了。
他是唯命是从、忠心耿耿的臣子。
是雪山之巅那朵不谙情愫不懂感情、还未拔断根系坠下山巅的避世寒莲。
远在尘世之外,心怀赤诚。
林青青反倒狠不下心沾染他。
回溯十五岁记忆的时间明显要比五岁漫长,不是林青青想不沾染就能不沾染的。
她不会因为不忍心,耽误方子衿的病情。
原计划是等一个月的时间,那便只能是一个月。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这还是方子衿告诉她的道理。如若她将其中利害讲明白,他会理解吗?
东方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
方子衿听着绵长的呼吸声,摘br/>
把林青青放在寝殿软榻上,少年仔细地帮她盖好被子,撚起被角的手指慢慢停顿下来。
“哥哥?”方子衿看了眼林青青的脸,俯下身,深入衿被的手摸向她的腰带和衣袖,一无所获后,愣了半晌,忘记收回手臂。
而那个睡迷糊了、连兵刃都没有携带的人,无意识地翻身靠近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喃:衿衿,我喜欢上你了。
方子衿蓦地擡起头,逡视林青青紧闭的双眼,企图从她脸上看出假睡的痕迹。
他站直身子,捡起桌案边的蓬莱剑,强迫症似的塞进衿被里,紧贴在林青青手边。
做完这些,少年一退再退,退出寝殿的下一刻,快步逃离太璟宫。
软榻上的人仍闭着双眼,摸到蓬莱剑,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用轻功逃回清宁宫,方子衿抱起榻上的淡蓝色氅衣,喘气声异常湍急低沉,大殿里清晰可闻。
胸膛的心跳急促而无法控制,他慌张地拎起茶壶,连着茶叶一块灌入口中,结果被茶水呛得满脸赤红。
少年对折一般弯下腰脊,拢住干净的氅衣,努力不让呛出口的茶水沾到氅衣的衣面。
可这一折,却让他喘不过气,极速跳动的心脏像是要跳出喉咙。
方子衿险些把内脏咳出来。
杨安连忙过来收拾,他不能碰到主子,只能看着干着急,咬了咬牙,斟好茶,一杯杯放在主子面前。
“主子,虽说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茶,但还需要慢点喝,身子要紧啊。”
“陛下派人送来的茶?”少年呛狠了的嗓子嘶哑,小心地捧起茶盏,品到淡淡的山楂香气。
方子衿阖了阖眼帘,脸上的红晕渐渐淡去,凝视茶水里的倒影,怔怔出神。
他最喜欢的酸楂吗?
其实那日说了谎,他并非特喜酸楂,不过是为了迎合林青青,才那般说的。
哥哥连他是个怎样的人都未曾看清楚,又怎会喜欢他。
他问杨安:“喜欢上你了这句话,除了喜欢一个人,还有何意?”
杨安眼睛都亮了,“陛下说的?”
方子衿不答。
夏依和杨安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肯定,她放下新茶,走出寝殿。
一离开主子的视线范围,夏依连蹦带跳,喜上眉梢,对着窗外合手,诚心还愿,“感谢佛祖保佑主子,感谢佛祖让主子得偿所愿。”
“约莫是喜欢上和喜欢上的意思。”一个长重音,一个短平音。
前者是喜欢一个人的身体,后者是喜欢这个人,两者在杨安看来并无区别。
见主子仍看着他,杨安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其他意思,便道:“主子回清宁宫也有月余了,想来是陛下看不见主子之后,着实惦念起主子了。”
没有。哥哥正高兴着叫人去御池伺候,是他扰了哥哥的雅兴。
方子衿放下茶盏,冷静地分析和看待这件事。
“与我说说,我从宜城归来后,你们知道的事情。”
……
柳石基呈上来一份奏折,折子里夹杂一封密函。林青青拆开密函,看完后揉了揉太阳xue。
殷昊端了流匪的巢xue,在义军中称王,他散播女帝是月氏妖邪的谣言,撺掇周边百姓,大力反对女帝执政,凝聚起一股势力不小的起义军。
拜祭天地、祭祖等一概事宜皆由礼部负责,殷昊能和礼部尚书柳石基联系上,是对柳石基还存着三分利用之意。
殷昊倒台之前,柳石基表面属于摄政王势力,实则早已投效林青青。
林青青从未想用男子的身份活一辈子,埋下柳石基这枚暗棋,也是为她之后揭露身份做准备。
礼部是最方便在各种祭祀典礼中做手脚的。
百姓愚昧随波逐流,若上天注定她是天子,又有谁敢违逆天意。
柳彦之死,让柳石基恨透了殷昊。
长公主的状告无疾而终,却也引起过殷昊的注意,殷昊或许没有多信任柳石基,但柳石基是一枚不可多得的棋子。
于殷昊而言,这枚礼部的棋子若能利用上,无疑是击垮月氏神鬼之说最好的手段,若不能利用,对他也造不成任何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