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青试图撑起双臂,去看方子衿的脸,紧贴的躯壳内部一个劲儿地蔓延到了脸上。
林青青被强行压出的热量惊得抱紧方子衿,然后便看见方子衿也红了整张脸,看她的眼神有些摇摆不定,仿佛在询问她是不是很急?
林青青:“……”
不是,是你先放开的手!
方子衿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噙着克制的气息。
林青青窘得脸颊微红,被那句话吓得险些失了心跳。
方子衿想要孩子?
为更好地唤醒雌蛊,他们这几日都没有做措施,林青青关注点在雌蛊上,偶然想到这件事,也很快累到睡着,再醒来不是新的一轮,就是昏昏欲睡想休息。
若唤不醒雌蛊,考虑这些也是白搭,林青青紧绷的神经很快恢复正常。
不能和方子衿较真,她心脏受不了。
林青青回神后突然发现,指尖下的脉象变了。
难道在交融时,方子衿的状况才会有好转?
有没有一种可能,雌蛊感受到奇蛊的气息就已经苏醒,但会随着奇蛊远离,再次陷入休眠。
雌蛊有在慢吞吞地吸收毒素,可方子衿体内的毒素杂乱繁多,就算消失一部分,也改变不了他将死的症状。
一杯鹤顶红就能毒死人,何况方子衿满身都是。
林青青下意识搂住想要离开的方子衿,“继续。”
青年没料到她会突然用四肢扣住他,本来就没有脱离出来的关节又绞在那个位置,他胸膛一阵起伏,强行压下心悸,才没有立刻交待出去。
冰莲重新迎立风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曳身姿,被林青青故意折腾了几回,一阵阵源源不断地冲开波浪,送入寒气。
林青青回眸看看他有些失神的脸,复上他温暖却又带着山楂清香的柔软。
“衿衿,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林青青的声音没入相贴的唇齿。
方子衿想要稍稍往后,仔细听清她的话,但林青青没有给他机会,她缚住青年的后颈,在青年茫然的眼神中,轻声说道:“是男女之情。”
方子衿一双凤眸泛红,定定地望着她,水雾降落眼眶,越降越多,终于化作了沉甸甸的痛楚。
“哥哥改变主意了?”
林青青这般哄他,是想要用他的血了吗?
林青青不清楚方子衿这句话的含义,看不懂他眼里的悲哀,谨慎地没有作答。
“先前,我对你有欲,以为是看上了你的容貌。可我感觉不止于此,我见不得你死,不喜欢你受伤,你睡在我身边我也不排斥。这是一场唤醒雌蛊的实验,可在我心里,我想要你当我一生的伴侣。”
方子衿察觉林青青眼底的挣扎,仿佛有什么即将拨开云雾,俊脸忽然惨白一片,眸中满现惊慌,慌乱地抱紧林青青。
“哥哥莫再欺骗自己,哥哥对我只是欲。”
他温柔重复道:“只是欲。”
方子衿无数次希冀着林青青能喜欢上他、在乎他。
可他就要死了,喜欢和在乎会成为林青青的负担,成为他计划中的变数。
他不想拉着林青青陪葬。
他的姐姐被他害得活活烧死。
他的哥哥也要被他拖累至死吗?
他死了便好了,死了便再也害不了林青青。
目前宣国的局势对林青青有利,只要慢慢谋划,小心部署,定能实现她心中的世道。
那个由林青青开创的盛世里,不可能有他。
在话本中夹带坏书,送意义特殊的小老虎玩偶,告诉她不想做朋友,装可怜骗取怜悯,用容貌故意引.诱林青青,放任她在月氏寝殿啃噬他……
都是因为他知道,林青青不会喜欢他,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即便他们有过男欢女爱,以林青青对感情避之若浼的惜命程度,也能冷静对待他的死亡。
他的所有努力,都只为死在林青青身边。
如若林青青喜欢他,他不想死了怎么办?倘若林青青放不下他,一意孤行,破坏了他的计划怎么办?
林青青会死的。
若他此时告诉林青青,他早就不想活了,他的身边是一片修罗地狱,林青青能够退到安全线以外吗?
方子衿慌乱到乱了节奏,紧紧抱住林青青,像水面荡开的波纹,迅速、往复,他将自己全部送给她,妄图冲散林青青想要说的话。
林青青大脑有几次空白,努力集中精神,担心此时再不有所行动,方子衿便会先她一步实施计划。
可方子衿察觉到了,这场博弈,他选择了用最直白的方式解决。
林青青本来精神头就不足,足足被缠着熬到天黑,最后连探脉搏的力气都没有,靠在方子衿肩膀上睡了过去。
朦胧中,她听见了方子衿的哽咽声。
又爱作,又爱哭。
翌日,林青青倏地睁开眼。
思绪回归后,她只剩惊恐,正常状态的方子衿怎么可能因为那种事情,哭泣到哽咽。
林青青看到自己正躺在御书房的软榻上,方子衿还紧贴着她,躯壳维持着她昏睡前的姿态,一丝一毫也没有离开,近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林青青盯着身旁之人的脸看。
方子衿哭泣过后的眼角还带着泪痕,双唇微启,正在用嘴巴呼吸,可能是哭了一夜,鼻子不通畅。
“衿衿?”林青青轻声叫了他一声。
仿若被蜘蛛网缠住的睫羽轻轻颤了颤,方子衿哭红的凤眸缓缓睁开,望进林青青的眼底,看了一会儿,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眨第二次的时候,林青青脑海只剩两个字。
——完了。
林青青干脆利落地执起方子衿的手腕,他的脉象恢复成了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这说明,方子衿心脏那里的毒素被雌蛊吃完了。
一个月的死期,结束了。
林青青安心地想要躺回去,然而她一动,方子衿便清醒了过来。
少年见林青青面色如常,眼底闪过一道惊喜。
林青青真怕了,怕方子衿用天真无邪的眼睛看她,然后冒出一句:我们为何要这样?
林青青身上盖着方子衿衣袍,该遮的都遮住了,正要厚着脸皮起身更衣。
方子衿忽然贴上来,将林青青放出来的又放了回去,循环往复地靠近离开,不知不觉地,像是潜意识的举动。
大概是后知后觉,睡出印子的脸颊因为别样的感觉,浮现一片朝霞,紧接着全身都布满了霞色。
“好奇怪,这不是伤口吗?”少年的嗓音微哑,阻止了林青青悄悄离开的举动,睁开双目凝视她的眼睛,长臂一伸,将林青青抱坐上来。
“哥哥,你没事吗?”
他有些难过道:“我看到哥哥被我弄出奇怪的伤口,以为我在刺杀哥哥,我叫了御医,可是外面没人回应,我也不敢动,怕不堵住伤口,血会流出来。”
林青青扛着一张大红脸,生无可恋。
方子衿双手扶住她,没轻没重地向上拱起,本来就有点不想活了的林青青,差点直接被这一波带走。
天生神力,还不太会控制,等他做完,她不得给自己安排好搬入皇陵的日子?
“莫妄动。”林青青喝止他。
方子衿果然不敢动了,看见林青青起身是要穿衣服,眼眶顿时就红了。
之前可以,他便不可以吗?
“哥哥,我难受。”
林青青太阳xue的青筋直跳,见方子衿在哭,眼泪撒了满脸,哭肿的眼皮都要成青蛙眼了。
“哥哥果然不喜欢我。”
林青青拉起屏风,想用手帮他,可是她刚靠近,方子衿便抱起她,把她往那用力一放。
两人同时红了耳根,一个羞红的,一个气红的。
方子衿像一株含羞草,羞答答地说道:“我们心跳好快,哥哥一直和我这样,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好高兴,原来我还能与哥哥做这么开心的事情。”
林青青:“……”
心跳快就是开心?
林青青心脏病要出来了,用掌心堵住方子衿的嘴,防止他继续祸从口出。
在少年可怜兮兮的注视下,她无奈道:“你莫动,我帮你便是。”
林青青前面懒了两日,都习惯了在这些事情上做一条咸鱼,为了安抚住龙傲天小号灵魂,自己尝试了一下,感觉没有方子衿主动奉献时舒适,反正膝盖是坐麻了。
吩咐影二搬浴桶进来,林青青刚清洗完,龙傲天小号灵魂又缠了上来,让浴桶的水撒了一地,仿佛只要看到她,龙傲天就有没完没了的精力。
本来以为要熬一个月,如今只要三日,林青青也就懒得和他计较了。
她探过方子衿的脉搏,发现他中毒症状在逐步减轻,便任由方子衿放纵下去。
可能是五岁龙傲天没有那么多心理负担,他的恢复速度是之前的百倍,身体里的毒素在短短半个月里几乎要根除了。
下旬,镇国府少将军率领的军队归朝。
方子衿用万鬼卫肆的身份回到皇宫,没有在人前露过面,就连手眼通天的殷昊,也不知他这大半个月一直都在后宫。
上朝时,五岁龙傲天按林青青的要求走了个接赏的流程,其他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当背景板。
旁人提起他的名字,他也始终半掩着双眸,将不骄不躁演绎得淋漓尽致。
无人发现这副冷若冰霜壳子里的人,正在无聊地数林青青衣摆上的云纹。
方子衿被林青青禁止擡头看她,压抑了许久。
下朝后,他迫不及待地就要去找林青青玩,却被两个人拦住去路。
这两人便是方子衿此次行军钦点的两位副将,沈残雨和孟定。
沈残雨偷偷摸摸地看了看四周,对着方子衿低声问道:“将军,我们已抓获冯秦和慕容显,为何不禀告陛下?”
孟定很实际地提议道:“末将以为,此事必须由将军告知陛下,且宜早不宜迟。”
沈残雨点头附议,语重心长道:“将军,您半个月前将冯秦和慕容显带回来,却不交给陛下处理,这般做法若是被陛下知晓,恐遭天子猜忌啊。”
方子衿不着痕迹地问:“他二人你们见过了?”
沈残雨连忙摆手,“我们并不知晓您将人藏在了何处,可莫要怀疑我等!”
孟定也跟着摇头,澄清自己:“末将只是担心将军,并非要为将军做决断。”
问不出冯秦和慕容显的下落,方子衿面无表情地告别两位副将,装模作样地绕了几条路,等朝臣们尽数离开,立马转身去御书房寻林青青。
御书房的门紧闭,方子衿进不去,委委屈屈地趴着门缝学猫叫。
哥哥这两日似乎是受伤了,身上有血腥味,不能和他玩开心的事情,现在连御书房都不让他进了。
林青青推开门,见着还在学猫叫的少年,笑道:“哥哥有要事处理,你叫上杨安和夏依,出宫去玩会儿好吗?”
方子衿精致的眉眼都垮了下来,闷声道:“不好。”
见林青青收敛了笑容,是铁了心要赶他走,方子衿想了一个可以留下来的办法,有理有据道:“副将们说,我绑了冯秦和慕容显回来,但是我想不起来,哥哥帮帮我好不好?”
林青青打开御书房的门,转身往书房里走,拿起方才随手摆放的水银镜子,倚靠书案边缘,垂眸看了起来。
“冯秦,慕容显……”她推开一旁摆放的果盘,擡眸便见方子衿盯着她的手看,端起果盘递给方子衿,“坐哪都行,保持安静。”
方子衿接过果盘,细心地剥开葡萄皮,送到林青青唇边,“哥哥吃。”
林青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吃下葡萄,在少年妄图用手指勾葡萄时,轻轻咬住他的指尖,旋即放开他,捧着镜子转身落座。
“安静,否则出去。”
少年变得蔫巴巴的,垂头丧气地搬了张椅子,靠在林青青的椅子边,无声地把脑袋置于她的双膝,趴了一会儿便有些困。
方子衿阖了阖眼帘。
哥哥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槐花香,和镇国府里的花香好像。
母亲在时,便经常做槐花粥给他喝。
他好喜欢哥哥身上的气味,有种家的温暖。
少年趴在林青青膝盖上打瞌睡,完全合上眼帘之后,纷杂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上脑海,那些绝望的痛苦的回忆瞬间淹没了他。
方子衿蓦地睁开双眼,莫名有一种感觉。
此时若睡过去,他便再也变不回来了。
“找到了。”林青青看见镜子里冯秦的脸,松了口气。
方子衿做了噩梦,眼中还有惊魂未定的神色,眷恋地牵住她的衣袖,“今日可以不出宫吗?哥哥能不能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林青青瞥了眼镜子里。
捧着一小块馒头的冯秦绝望地盯视头顶唯一的天窗。
过了今日,他就不剩一点粮食,会活活饿死在密不透风的废弃地牢里。
“恐怕不行。”林青青只当方子衿是一时兴起,顺了顺他柔顺的发丝,墨澈的眸子半弯起,盛着温柔笑意,“要跟哥哥出宫玩吗?”
少年不安地轻撚衣袖。
出不去的,他好困好困,根本走不出皇宫。
可是看着林青青的眼睛,少年说不出拒绝的话,含糊不清地回道:“……好吧。”
方子衿精神不振地走回太璟宫,他的记忆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那些他以为是梦的画面纷至沓来,折磨着他作痛的神经。
花瓣从头顶落下,少年疲惫地站定脚步,伸手接住一片,却是一朵残花。
太璟宫外殿的桃树开满了花。
方子衿走不动了,靠着树干坐下。
昏昏沉沉之际,他等到了林青青,一袭玄衣的哥哥蹲在他身前,执起他的手腕。
方子衿擡起不稳的手臂,将手里的桃花放在林青青手心。
“我喜欢……喜欢哥哥。”
很喜欢很喜欢。
桃花送人……是爱慕。少年缓缓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