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方子衿站了站,看着林青青一脸慎重的神情,灰暗的眼眸渐显黯然,转身向偏殿走去,半挂桌案半落在地面的红衣被他踩出深深的脚印。
“哥哥安心休息,我回偏殿睡。”
后脚刚踏出门槛,方子衿便立刻捂住嘴唇,压住血腥。
即便他极力隐忍,还是有不少血迹从他的嘴角流下,血液沿着手掌,点点滴滴,滴落在太璟殿的龙纹地衣上。
他好像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了。
回到偏殿,方子衿颓然地半跪在地。
他清楚林青青就是姚药。从他想起幽篁山的全部记忆起,自林青青在他面前包扎伤口的那一日,他就怀疑过。
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完美复刻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林青青和林夜然有着同样的脸,却是完全不同的性情、观念。
这两样认知让他一度认定,是姚药借尸还魂,重生在了林夜然身上。
但不是。
养伤期间,他查过姚药的身世背景,姚府是被靖宣帝下旨满门抄斩的。
且不说姚药恨不恨靖宣帝,林青青是不恨的,她提起靖宣帝时,眼中的熟络无法做假,这是一个人陪伴了另一个人很长时间才会有的神态。
林青青还说,证据以外的猜想都是无稽之谈。
方子衿曲腿抱紧双臂,被毒蚕食的身体麻木僵硬,头脑也变得昏昏沉沉的。
林青青身上的秘密神秘莫测,他再如何抽丝剥茧,也无法得出一个完整的答案,但他明白,他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从林青青戛然而止,不再吐露药浴方子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不论哥哥是不是姚药,他都不会再是姚药了。
回不去的,自己已经不是幽篁山上那个能讨哥哥喜欢的孩童。
哥哥怕他,防备他,不想和他有更深的牵扯。
哥哥只是,不想要他了。
方子衿呼吸困难,坚持站起身去清洗身体。
他只记得不能让哥哥看见他狼狈丑陋的模样。
迷迷糊糊中,一个想法涌了出来。
放在他面前的仅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地狱,一条通往深渊,不论哪一条,都没有好结果。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能择一条和哥哥栓死的道,走到底呢?
林青青过来偏殿时,室内没有点灯。
窗外树影婆娑,外面的雪光勉强照映出卧房的情况。
方子衿靠坐在床榻边,没有擦干的发丝披散,湿透的发尾水蛇一样在地面蜿蜒,与地面某些暗色的水迹混杂着,形成斑驳不一的黑白色彩。
她嗅到了很重的血腥。
林青青没有第一时间去叫方子衿,灯火亮起的那一瞬间,她心脏陡然一紧。
方子衿就像一具永远不会醒来的尸体,半靠着矮榻,脑袋耷拉着,手背无力地垂在地上。
地面大片发干凝结的血迹,被少年长发上的水迹融合,泛出新鲜刺目的殷红。
“跟哥哥去泡药浴好吗?”林青青轻声唤醒他,抚开他湿漉的发梢,手指触碰到的皮肤滚热。
方子衿擡了擡头,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林青青的模样,喉咙被烧红的铁棍烙开过一般,喘气都艰难。
他拼尽全力发出声音,回应林青青:“我、可以……吗?”
林青青没明白他的意思,听出方子衿嗓子有恙,扶起他向备好药浴的地方走。
少年想要擡头看她,脑袋刚擡起一点便虚弱地垂下,凤眸不甘心地向着林青青的位置。
“我不会、再问了……不要、生气。”
林青青将方子衿送到装满药液的御池边上,见他不愿进御池,才理解他话里的含义。
方子衿怕她生气。
在惩罚自己。
方子衿有幽篁山的记忆,也记得药浴的方子,只要他还想活,便不会对自身毒发的情况置之不理。
皇后在宫中有调度药物的权限,便是不方便亲自去太医院取药,也可以叫影卫走一趟。
林青青问过影卫才知晓,方子衿一步都没踏出偏殿,进了房间后,里面便没了声,像是打算就那么待一夜。
绝脉说的好听点,叫八日必死,往难听了说,是马上就会死。
一夜过去,方子衿还能不能活都不一定。
林青青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是想扮演一阵子方子衿哥哥这个角色,帮一帮方子衿,帮他找回属于他的人生,正因为如此,她不希望方子衿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终于理解沈娘说的话。
日复一日的绝望、绵延不绝的痛苦、死亡的威胁,这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当他遇上一个不会给他带来威胁的、在意他生死、关心他人生理想的人,便会出现应激反应,觉得离不开这个人。
她一心想要做觉得对的事情,即便没有刻意去关心方子衿,却也在不经意间给了对方依靠,让他产生她是可以依赖的错觉。
书里的龙傲天冷血残酷,林夜然人生里的龙傲天心志牢不可破。
不论哪一个,从不在人前哭泣。
林青青亲眼见过方子衿受刑的场面,她看得头皮发麻,心里也要道一句,方子衿果真是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
为何到了她这里,他便一直在哭呢?
林青青蹲不了,用脚踩掉方子衿的鞋,发现方子衿能正常站立了,两只手同时放开他。
“进去泡着。”
氤氲的水汽含着苦涩的药味,飘荡在御池水面上。
熟悉的药味散入鼻腔,方子衿昏沉的头脑恢复了些清醒,也看清了林青青的神色。
冷淡的目光像一盆冷水泼在他头上,藏着他全部希冀的心被毫不留情地冻伤,与御池外的寒冰一样,冰冷,灰败。
他不愿自己去寻药,固执地要等林青青的施救,期待林青青能像幽篁山上那般,心疼他,在乎他。
可等来的是对方的不耐烦。
他好像搞砸了。
哥哥的眼睛泄露了他的想法。
他在努力地想。
想着怎么彻底推开他。
方子衿脸色惨白地放开林青青,赤脚站在光滑的石头上,安静地看着她离开。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中衣被水汽湿透,贴着皮肤,粘在身上。
——
林青青在太璟宫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方子衿回来,便觉得不对劲,偷偷过来瞧上一眼,就看到方子衿还站在那个位置上,和她离开时看到的位置出入不大。
林青青捡起一颗石子,捏在手里,思考将人砸进药液里的概率有多少。
想了想,无奈地弹出石子,没用什么力道。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石子滚落到方子衿脚下。
少年无精打采地掀起眼帘,看向偷袭者的方向,一袭黑衣的少年帝王眼神不悦地望着他。
“一池的药液,比你以前用的金贵,你还嫌弃上了?”
方子衿眼眸颤了颤,眼角瞬间变得通红,哑声道:“腿、麻了。”
林青青气笑了:“要我帮你洗?”
看着轻透衣料,她轻轻扬了扬下巴。
“我其实不介意,像你这般好看的,欣赏一下也不亏。泡完两刻钟,还要施针,到时候也是要看光的。”
“咚。”水池边的少年一头栽进了水里。
林青青:“……”
林青青这回真笑了。
笑着笑着,她突然停了笑声。
方子衿露出脑袋,妖冶的脸庞被药液湿润出一层浅淡的色泽,掩盖了皮肤苍白的底色,像水妖一样,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怪瘆人的。
翌日。
林青青拿到方子衿绘制的图纸,这些图纸包含了火铳图纸、烟雾弹图纸、防毒面具制作图纸,还有蓬莱剑图纸。
由于这里金属材料不够,无法制造膛线,现代的手.枪肯定造不出。
火铳图纸是在明代的基础上做的改良,从图纸上看,铳管约长一尺,铳口如鸟铳大,可容铅弹三钱①。
弹药终归属于远程,何况是火铳这样笨重的武器,遇上近战肉搏,冷兵器的价值就会体现出来。
与林青青带出来的蓬莱剑图纸不同,这张图纸被方子衿改动成了刀,完全看不出蓬莱剑的模样,唯有刀柄上的刻字还有些熟悉。
拿着这张图,她疑惑地看向绘制完所有图纸的方子衿。
方子衿道:“剑乃双刃,能伤人,亦能自伤,刀爆发性强,制造工艺简单,更适用于战场。”
林青青不熟悉战场规则,觉得他说的有理,便让岳千里带人研制图纸上的东西。
图纸上的蓬莱刀采用锇铂合金制造,工艺手法与一般的冷兵器不同。
宫里还放着从铜雀台带回的锇棺,之前无法隔绝四氧化(晋江)锇的毒气,就算林青青深知锇棺珍贵,却也无法使用。
如今有了制造防毒面具的图纸,锇棺的使用问题也能迎刃而解。
从宜城回来后,岳千里就被林青青派去了工部,有帝王手谕在前,他这段时间在工部混得如鱼得水。
原来的工部尚书站队摄政王,听说这些日子和岳千里干上了,三番五次故意刁难岳千里,凡是岳千里想要制造的器械都会被驳回。
岳千里是实打实的暴躁老头,几次说不通之后,仗着特权随身携带霹雳弹,一言不合就往地上丢,他也不为难别人,就盯着工部尚书脚底下。
工部尚书委屈又愤恨地上书数本奏折,都被林青青丢在了一边。
摄政王管不到岳千里身上,也懒得管,假儿子对他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靖宣帝留下的遗函也引起了他的关注,身为原著男主,他现在考虑的有点多。
林青青羽翼日渐丰满,若不能一击必杀,他不会轻易出手。
鹬蚌相争,最后便宜的都是别人。
工部尚书上了年纪,被岳千里炸了四回,昏厥两回,前些日子,天天在工部大骂岳千里没王法、残害朝廷命官。
岳千里是林青青带出来的,他也不想考虑别的,手谕一拿,万事不管。
工部尚书被气得告老还乡,如今职位暂缺。
林青青有意让岳千里顶上,毕竟他后面要做的事情十分繁重,有了工部尚书的官职在身,会方便很多。
不过在那之前,岳千里需要用足够多的功绩换成功劳,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岳千里不稀罕官职,但他画了卖身契,林青青说什么,他便要做什么。
无法,他只能带着林青青的嘱托,和一堆密封在铁盒子里的图纸,回到工部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