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连那淡淡的笑容都没有收敛,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怜悯,一丝对这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固执的惋惜。
张良见扶苏不语,只当他是被自已问住了,心中涌起一丝快意,上前一步,厉声追问:“陛下可能辩?可能为尔父之暴行辩解?!可能为这窃来的江山辩解?!”
扶苏终于缓缓开口。
“辩?”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反问。
“朕,何须辩?”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的气度。
“子房,抬起头,看看这殿外。”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了那广袤的帝国疆域。
“去看看长安街头的车水马龙,去听听田埂上传来的欢声笑语,去问问那些曾经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黔首百姓,他们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只看到了六国宗庙的倾塌,却看不到那长达五百余年的战火纷飞,早已让这片土地千疮百孔,让万民坠入无间地狱!”
“五百多年!”扶苏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春秋无义战,战国无宁日!诸侯征伐,血流漂橹!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百姓如同刍狗,性命朝不保夕!”
“那时候,谁在乎过他们的死活?是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贵胄吗?!”
“他们夜不能寐,不是因为思念故国,而是害怕不知何时,屠刀就会落在自已头上!他们食不果腹,不是因为秦法严苛,而是因为连年的战乱早已摧毁了一切生计!”
“而如今呢?”扶苏的目光重新落回张良身上,变得锐利如剑,“天下归一,四海晏清!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北击匈奴,南抚百越!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仓廪充实,衣食无忧!”
“这,难道不是他们渴望了五百年的生活吗?!”
“这,难道不是真正的盛世基石吗?!”
“你口口声声为了六国子民,可你真正问过他们想要什么吗?!”
扶苏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良的心头!
张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那些曾经支撑着他的信念,那些他以为颠扑不破的“大义”,在扶苏这番话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是啊...百姓...
他一直以为自已反秦是为了解救万民,可...可他真的了解万民想要什么吗?
难道统一带来的和平与安定,真的不如那所谓的“故国”重要吗?
“可...可那不是他们的家!韩国...韩国才是...”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干涩地辩解道。
扶苏笑了,这一次,笑容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决绝。
“家?国?”
“子房,你错了。”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一个连自已子民都无法庇护,任由其在战火中流离失所、辗转沟壑的‘国’,一个在强敌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卑躬屈膝、割地求和的‘国’,它,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你心心念念的韩国,便是如此!”
“它不是亡于强秦,而是亡于自身的孱弱!亡于那无法顺应天下一统大势的固步自封!”
“轰!!!”
这最后几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彻底击溃了张良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最终“噗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青衫!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回荡着扶苏那冰冷而残酷的话语。
“连子民都护不住的国,根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亡于自身的孱弱!”
是啊...韩国...他的故国...真的是那样吗?
他毕生的信念,他复国的执念,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化为齑粉!
他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殿中,一片死寂。
那甲胄将军看着失魂落魄的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乎有所触动。
而刘季,则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御座上那个年轻帝王的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忌惮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这位新帝,不仅拥有雷霆手段,更拥有如此可怕的言语力量,能够直指人心,摧垮对手的意志!
大秦的未来,或许,真的会在这位二世皇帝手中,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
天幕之外,无数人看着这一幕,心神剧震!
尤其是那些六国遗民,他们看着画面中张良的失魂落魄,听着扶苏那振聋发聩的质问,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也开始反思。
反秦复国,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些早已逝去的旧日荣光,还是为了天下万民真正的福祉?
这个问题,如同种子,在无数人心中生根发芽。
而咸阳宫中,嬴政看着天幕右侧那指点江山、言辞犀利、将张良驳斥得体无完肤的扶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满意与骄傲!
这,才是他嬴政的儿子!
这,才是他大秦帝国合格的继承人!
拥有仁心,更拥有铁腕!
拥有智慧,更拥有格局!
这两种未来...左侧是地狱,右侧...或许,真的是通往万世基业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