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广场的死寂,并未因天幕的黯淡而消散,反而如同凝固的墨汁,愈发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嬴政那最后一句冰冷彻骨的“你最好...不会让朕失望”,如同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李斯的灵魂深处,也震慑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位一手缔造了庞大帝国的始皇帝,并未在软榻上久留。
他那双洞悉世事、历经风霜的眼眸,最后一次缓缓扫过李斯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又掠过冯去疾忧心忡忡的面容,最终,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在瘫软在地、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赵高身上,不带任何情绪地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赵高只觉得自已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巨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直抵他内心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看到了那正在疯狂滋生的恐惧、怨毒与野心。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尖叫出来,但极致的恐惧反而让他僵硬得如同石雕,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立刻化作尘埃,消散在这冰冷的夜色里。
嬴政什么也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怀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看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这种无声的审视,远比任何雷霆之怒更让人感到恐惧。
不管扶苏是装出来的,还是后面有所改变。
有人假传诏令意图谋害大秦长公子与蒙恬将军一事,已然触碰到了这位帝王不可动摇的底线。
这不仅是对他权威的挑战,更是对他亲手建立的帝国秩序的颠覆,是对他万世基业的潜在威胁。
始皇帝嬴政,绝不可能放过幕后之人。
而且,他心中十分清楚。
这种涉及矫诏、意图诛杀皇子与重将的滔天阴谋,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
背后必然有同谋,甚至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并且,那核心的主谋,那条隐藏最深的毒蛇,定然就在眼前这几位心腹重臣之中!
想到这,嬴政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机,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过境,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几分。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份属于帝王的绝对掌控力,让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完美地隐藏在了那张威严而略显苍白的面具之下。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地从那张临时铺设的锦褥软榻上站起身。
动作带着一丝病态的迟缓,每一步都仿佛耗费了巨大的力气,但他挺拔的脊梁却从未弯曲分毫。
他就像一座移动的山岳,沉默而威严,缓缓朝着灯火通明的宫殿深处走去。
他没有回头,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话语,只留下一个孤高而沉重的背影,以及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
直到那伟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殿的阴影之中,紧绷的空气才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小孔,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李斯、冯去疾,乃至周围的侍卫、宦官,都如同虚脱一般,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短短片刻,他们承受的压力,几乎让他们窒息。
然而,紧随而来的,并非是劫后余生的轻松,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危险的氛围。
众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互相打量起来。
目光如同无声的刀剑,在彼此之间交错、试探、碰撞。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戒备、审视和深深的疑虑。
那无形的猜忌,如同藤蔓般在众人心中疯狂滋生。
当然,这无声的战场,焦点主要集中在两个人身上——左丞相李斯,以及中车府令赵高。
在大秦的朝堂之上,虽然始皇帝从未明确立储,但长公子扶苏仁厚贤德之名早已深入人心,加之其长子身份,几乎所有的官员,无论派系,都默认他将是未来的帝国继承者。
冯去疾等老臣更是旗帜鲜明地支持扶苏。
唯有少数人立场暧昧。
李斯,这位法家的代表人物,始终在观望,在权衡,并未明确表态支持任何一位公子。
他更看重的是法家思想的延续和自身的权势地位。
扶苏亲近儒家,这让他心存顾虑。
而赵高,则与始皇帝的幼子,十八公子胡亥过从甚密,其野心与立场,早已是朝中公开的秘密。
他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胡亥身上,自然视扶苏为眼中钉,肉中刺。
天幕的预言,尤其是那伪造的诏书,无疑将这潜在的矛盾彻底引爆!
谁是那个“小人”?谁是那个胆敢伪造诏书、谋害皇嗣的元凶?
李斯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地扫过赵高那张此刻显得格外苍白扭曲的脸。
他心中冷笑,赵高这阉竖平日里便惯于谄媚逢迎,暗中勾结,若说谁最有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此人嫌疑最大!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衣冠,保持着丞相的威仪。
赵高感受到了李斯那如同实质般的审视目光,心中又惊又怒,却不敢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