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有人为了自己的前途,钻营别人的心思,姜真没有追究的意思,她现在也并不关心这些。
姜真说道:“不是让你在偏殿待着吗?”
伏虺声音孱弱:“我见天色晚了,只是想透透气。”
她语气稍微冷些,他就轻咳,她不好对病人说重话,只能放缓语气。
“去睡吧。”姜真温声道。
伏虺没有动,那双像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有些瘆人,声音轻柔:“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姜真漫不经心地拿起羹勺,随意搅着汤:“是与不是,和你有关么。”
伏虺笑了笑,俯身和坐着的她平视,灰白的眼里倒映出她的样子:“我愿为殿下分忧。”
“你还不知道我有什么忧……就要为我分忧了?”姜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露出些浅淡笑意。
“我猜殿下,此刻最急切的事情。”伏虺闭上眼,神色平静:“是要见到您的未婚夫。”
姜真撚着勺子,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顿,眼神不悦地看向他。
可伏虺是个瞎子,看不见她骤然凌厉的眼神,神情自若。
他说道:“我可以帮殿下见到他。”
姜真平静道:“那是诏狱。”
“殿下别忘了我也是修道之人。”
伏虺温和道:“殿下若是信我,我自有办法。”
她见过的道长里,从没有像他这样半死不活的人,是不是真的还要另说,太医也暗示她这人活不长久了,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确着急见封离,她要保下他,首先不能让他自己同意退婚。
姜真心思千回百转,敲了敲桌子,示意他靠过来一点。
伏虺依顺着低下头,姜真拿着勺子,凑到他唇边,将他端来的那碗甜汤喂进一点。
他没料到姜真的动作,仓促间毫不设防,汤汁从他唇边滑过。
他顿了顿,小心地将嘴唇凑过去,唇齿微张,主动含住了勺边,将甜汤咽下。
“你看上去不像个瞎子。”
“修行多年,总有些便利之处。”
姜真的手巍然不动,将勺子塞给他,轻声说道:“这碗汤赏你了,别浪费。”
听到她的话,伏虺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无神的灰色眼珠凝视着她:“殿下,多疑伤人心,我如今全身性命皆仰仗殿下,怎么会害了殿下?”
“是你想多了,我从没这样想过。”
姜真声音温和:“喝完了,再与我说说你的办法。”
他没有反驳,安静地将那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方才开口道:“殿下请与我来。”
姜真跟在他身后,她不喜欢有人近身,父皇不重视她,也未曾给她派许多侍卫,反倒容易掩人耳目。
伏虺低声问了她几句,诏狱的方向、模样。
身旁景色依旧,她跟在伏虺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像是被骤然折叠起来——
她再看,面前黑洞洞的一片,此时竟然已经身处密道,丝毫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过来的。
姜真面上难掩惊诧。
伏虺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几声,在只有几根烛火的昏暗甬道里,姜真却清晰地看见他惨白的手中渗出暗色的鲜血。
“这法子似乎对你身体伤害极大。”姜真蹙眉:“我也不是非见不可。”
他说道:“缩地成寸而已,是我学艺不精。”
“殿下,这里应当就是你说的诏狱了。”
伏虺转移话题:“你有什么想做的,还是现在就去做吧。”
姜真看了他一眼,他说得虽然简单,但短短一眨眼的工夫,就能避开诏狱所有的守卫,带着她直达诏狱内部,显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但她没有怀疑伏虺的动机,只当他是为了帮封家,才帮助她行动。
诏狱里关押的不是一般的犯人,分类严明,准确来说,就没有关几个人,姜真几乎不用刻意去寻找她想见的那个人。
诏狱里阴森、冷寂,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重重的脚步的回声。
大燕几百年,诏狱里不知道关过多少人,这里面的人,少有能活着走出来的。
她走到那个单独的狱间,里头窗户是钉死的,她用手摸了摸铁栅,足足有她手腕那么粗。
里头的少年坐在幽暗浊污的牢笼里,四肢都锁着镣铐,锁链垂下来,那双曾经拿剑的手,上面满是燎泡,似乎受了什么刑,皮肉都剐了下来。
他的长发垂在背上,结着一缕一缕的血痂,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镣铐晃动,铮铮有声。
他脸上神色死寂,面容消瘦,金色的瞳孔没有一点生机,凝固的血迹粘在他脸上,新鲜的血又一滴一滴覆盖了之前的痕迹,落在脚下的血泊里。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没有半点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姜真面前,无悲无喜。姜真和他对上眼神,才发现他脖颈上还套着一根铁链子。
封离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半晌,嘶哑开口:“阿真。”
他全身都是血,脊背却还是挺得很直,像是全靠着身上的一根骨头,萧然站着。
封离不知道眼前的少女是不是他的错觉,眼眶里都是血,看得也模糊。
他在黑暗中描摹着她的身影,沉寂良久,才轻声开口,第一句却是:“和我退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