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相见(2 / 2)

太皇太后已经不在了,太后和徐家早被杀净,连忠皇党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此时此刻的小皇帝不过孤家寡人,根本不可能稳住局势!

他死在宫宴上,死于皇帝毒杀,死前还兢兢战战为皇帝打算,帮他安抚官员,安抚兵卫,还说自己不过是重病卸职,如此仁义……哪怕那些咒骂攻讦他、忠于姬氏皇族,想要拥戴皇帝的官员,此时此刻也无可指责他。

权臣用性命证实了他的忠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皇帝被迫送他出城,他在马车内强撑着唠絮新法和改革,细说先皇遗志,讲述朝中局势,态度如此真诚,连皇帝都松动了想法,以至于问出那句:“你一直说说黔首,说新法,说我父亲的遗愿,那你呢?你就要死了,难道没有遗愿?”

那人笑着咳出血,眉目舒展,好似不是赴死,而是前往梦里的家。

他道:“我并无遗愿,能死在今日,我很开心。”

是真的开心,他撑着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在这天结束一切,终于可以像预想中那样不得好死,且还是在这么合适的日子里。

唐窈飘在空中看着他,不知该怨还是该怒,只视野逐渐模糊。

郁二扶着他往山上爬,在快要接近那座坟墓时,他突然询问兄弟,“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唐窈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泪水。

她仔细朝那努力往山上攀爬,朝着她坟墓走去的人。

他脸色又青又白,五官因为剧痛而扭曲,确实狼狈丑陋得不成样子,再也没有她开始在宫宴上赞叹时的俊美。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子的他。

太丑了。

“我不想太丑,阿窈不喜欢长得丑的。”他呕着血断断续续说着。

唐窈扭开头,任由眼泪滑落。

他终于爬上山,狼狈靠坐在那块熟悉的墓碑上,颤抖痉挛着手抚过碑上刻字,停在“窈”字上,五指痛苦紧抓,嘴里没发出声音,又好像轻声询问着:“是不是等很久了?”

我没有等你,我从未等你。

唐窈视线模糊看着他。

那狼狈靠坐的人似乎听到她心声,嘴角轻扯了下,露出一抹苦笑,吐出一口口乌黑鲜血,痛苦地蜷缩痉挛着。

唐窈靠近过去,伸手虚抱向他,自语喃喃道:“我不会等你,你这样丑,死得这样狼狈,一点也不像我喜欢的那个骑着白马,朝我走来的少年将军……”

“阿窈,我疼。”靠坐在墓碑前的人似轻轻低喃了一句。

唐窈所有话语顿凝噎在喉间,她含着泪,再看向墓碑前靠坐的人。

那人满身乌血与狼狈,好看的桃花眼轻闭着,眼角有泪滴滑落。

眼前所有,终于彻底消散化为虚无沉黑。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也不会等我,可看在我这么凄惨狼狈的份上,你能不能稍微、稍微可怜可怜我那么一丝丝,让我能再见你一面?”

唐窈霍然坐起,那声音仿佛还响在耳边。

“夫人,怎么了?”丫鬟听到声音进来。

唐窈朦胧看去,天色好像已经亮了,外头有光照进来。

“夫人您……”丫鬟惊讶看着她,小心询问道:“可是做噩梦了?”

唐窈眨了下眼,眼泪顺着滑落下来,她朦胧看着眼前场景,霍然站起身来,连鞋都没有穿,就往外头冲去。

丫鬟吓了大跳。

“夫人您这是去哪儿?”

她不管不顾地从屋里冲出来,冲过庭院,冲出院子,看着靖安侯府熟悉的小径走道,又蓦然停下脚步。

她想见他,很想很想。

“夫人……”丫鬟追出来。

唐窈只停了一下,眼泪婆娑涌出。

她任由泪水滑落,直往靖安侯主院去,路上见到她模样的人都惊了跳。

靖安侯与以往一般正练着枪法,活动身体,乍见女儿披头散发,连鞋都没穿地冲过来,吓了一跳,“怎么……”

“爹,我想去见郁清珣。”她一头扑进父亲怀里,哽咽着道:“我原谅他了,我想见他,现在就想。”

靖安侯怔了下,好一会儿才抚着她后背,温声轻柔道:“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你想见他,爹让你二哥护送你过去见他,没事的啊,不怕……”

“嗯。”唐窈擡手擦去眼泪,“我今天就要走,棠棠和桉儿麻烦父亲费心照料。”

“好,我现在陪你回院准备,先跟我那两小外孙解释解释,免得他们哭喊吵闹,以为你不要他们了。”靖安侯温柔说着。

唐窈点了点头,情绪好像稳定下来。

靖安侯陪着她回到窈窕院,重新梳妆打扮,等郁棠郁桉穿好衣服洗漱出来时,她也已经做好准备,除了眼眶还有些红,已经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她安抚过儿女,“阿娘有事需要出一趟远门,等处理好事情,就接你们回去见你们爹爹好不好?”

“好!”郁棠敏锐感觉到什么,看着她眼睛道:“我和桉弟会乖乖等你和阿爹回来的。”

“嗯。”唐窈抱了抱她,又抱了抱儿子,起身出门。

唐定突然接到消息还莫名,一边紧急安排人手,准备干粮等物,见她出了府门,还想细问怎么回事,唐窈翻身上马就往城外奔去。

*

时间已至四月末,唐窈没走水路,不是不想走,而是怕遇到危险,水里不好防御。

他们一行五百人,从官道直奔向郁清珣所在地。

只是实在不巧,路上消息传达不便,等他们赶到州府,郁清珣已经平定□□,前往他处去。

而此时此刻,端王打败徐节回援的备守军,兵临京都。

郁清珣却依旧没有回援的意思,直等将外头所有□□镇压平定,分好田、执行好新税法,他才领着十来万兵马施施然往回赶。

端王守在都城外有些慌,终于在郁清珣回来前,露出本来面目,领兵攻进大晋都城,堂而皇之地坐上了皇帝宝座。

但奇怪的是,他攻城前分明还见到过,小皇帝和太皇太后上城楼,喝骂他乃乱臣贼子,意图谋逆,可这会儿攻进皇城,却怎么也找不到小皇帝和太皇太后了。

“找到了吗?”端王急问搜查的心腹领头。

“没有。”领头的心腹将领神情怪异,“但,我的人找到太后,她……已经自缢在寝殿内。”

“什么!”殿中众跟随的臣子脸色大变,有臣属迅速出列道:“王爷不好,这是陷阱!”

端王也察觉到,可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进了城,就算不是乱臣贼子,也成了乱臣贼子!何况,他们本来就是!

原以为只要能在郁清珣回来前,攻入京城,逼迫小皇帝让位,说服太皇太后下召承认他继位,哪怕郁清珣回来,也只能乖乖俯首称臣,或被迫自立当反贼,而他将占据大义,名正言顺地凌驾在郁清珣纸上,或指责郁清珣乃乱臣贼子,发兵征讨!

可……可小皇帝和太皇太后都不见了,无人为他背书,从宗法道义上说不通,他便成了彻彻底底的谋逆!

等郁清珣回来,等他回来……

端王脸色扭曲。

他已经坐上宝座,已经登临高位,怎么还能输?

“王爷,不好了,顾相等大臣正聚在宫门口,说说……”

“说什么!”端王阴沉沉看去。

“他……他写檄文征讨您,说您、您……乃乱臣贼子,以下犯上,谋逆入京,逼迫皇帝退位,强、强迫亲娘立诏……”那进来的官员说得战战兢兢。

端王脸色更差,捏着宝座上的龙头扶手,青筋毕显。

“陛下,一不做二不休,您该趁现在立即登位,下诏安抚各方,斥责警告郁清珣,您乃姬氏皇族,名正言顺的新皇,他若领兵入京,便是叛逆!”赵大都护当即往前劝说。

殿内其他臣属脸色虽有惊怕,但此时此刻已经没了退路,所有人当即跪地,齐声道:“小皇帝被奸臣所误,以羞愧退位,不理世事,陛下便是我大晋新皇!还请陛下登位!”

“请陛下登位,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声音远远传出。

端王纵使还有心惊,但高坐帝位,俯瞰着脚下的人跪地山呼万岁,也是心头澎湃,当即应声:“好!朕乃先皇胞弟,太皇太后亲子,小皇帝年幼不堪重任,被奸臣所误,羞愧退位,朕实在拒之不得,只得临时继任大统,来人,拟诏!”

下首马上有人找来圣旨,开始书写诏书。

“不好了!王爷,不,陛下,顾相听到殿内万岁声,一头、一头撞向了宫门石柱!”

“什么!”众臣惊骇。

“你们做什么吃的,连六旬老臣都看不住!”端王霍然起身。

顾相乃三朝元老,可不能在这时出事!

端王这边手忙脚乱了数日,登位诏书还没发往各处,郁清珣终于领着兵过到城外,十来万兵马团团围了京都。

端王得知消息,惴惴不安,忙招来赵大都护,询问守城情况。

“陛下放心,臣已经让人快马加鞭传出诏书,令各处勤王救驾,郁清珣不敢真攻,他若攻城,便做实了他乱臣贼子的身份!除非……”赵大都护没将话语说完。

“除非什么!”端王追问。

“除非,小皇……废帝姬长霖在他手上。”赵大都护道。

端王脸色顿白。

“陛下莫惊,这可能微乎其微,咱们攻城时废帝还在城内,攻入城后臣让人把守了城门各处,一个人都没放出去过,废帝和太皇太后娘娘定然还在城内,我们只要找出他们,让废帝和太皇太后承认您,您又有国玺在手,郁清珣……便不足为惧。”

“且咱们手下还有三万兵马守城,郁清珣攻不进来。”赵大都护道。

原本端王手里有近十万,一路攻城到京都,便只剩下三万。

“京中有数个大粮仓,城中巨富又多,我们就是守城也能守个三五年,只要我们占据大义,天下总有人会前来勤王讨伐郁清珣,再不济,臣可护陛下杀出城去,退守西南。”赵大都护道。

端王被安抚下来,正欲松口气。

外头有小官咋呼呼奔进来,“大将军,大将军不好了……”

“放肆,何事慌张,想要冲撞圣驾不可!”赵大都护回头喝斥。

那小官一溜跪下来,白着脸近乎哭丧道:“粮、粮没了……”

“什么没了?”赵大都护和端王同时呵声,声音都变了调。

“粮,城内粮仓是空的!”小官几乎带着哭腔道。

“什么?”

“不可能!鲁州的新税法运来不少粮食,不可能是空的!”端王两人同时出声。

“可……可粮仓就是空的,不仅粮仓是空的,连……城中粮商和大户家中也、也在国公…逆贼郁清珣外出平叛时,被强行借走征用了,现在城里、城里根本没有多少粮食了!”小官哭喊道。

“怎么会这样?”端王往后倒退,差点没站稳。

赵大都护彻底黑沉了脸。

他意识到,郁清珣就是故意在他们来前跑去平叛的!

他平叛不仅带走了粮草,还将那些支持新法的臣子带走,城中只留下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以及顾相等名声大资历老的老臣清流,现在,现在的晋京不过是一座空城。

*

京城城外。

郁清珣让同来的备守军回归京畿营地,留下南北两衙精锐围困京城八面,扎营驻守;又另选了皇家庄苑,用作政务堂,处理六部日常政务。

六部官员七成皆在,各衙署运行无碍,大晋二十一州平稳,四大都护府抵御外敌。

大晋除了丢了京城,众京官换了地方办公,一切好像没什么影响?

郁清珣安顿好所有事务,便骑了马,唤了六部堂官,过到京城正门下,让人通读檄文,喊话征讨端王。

端王不出场,便让人喊话城内守军百姓。

言王军回朝,只为围困逆贼,斩杀叛逆,无论守军还是百姓,都是我大晋子民,王军不会对百姓动手,还望城内民众能自发出城,避开战场,城内粮草早被征用,京中根本没有多少粮食,留在城内,会被叛军抢夺粮食活活饿死!

如此喊了半个时辰,又让人做了成百上千的纸鸢,写上相同的话语,放飞入城内。

本就惊惶的端王军得知此消息,更是惊惶,连城内百姓都不安地躁动起来。

端王不得已上了城门楼,指责郁清珣乃逆臣贼子,见皇不拜,还意图围困皇城,以下犯上。

郁清珣平静回道:“我只认陛下和太皇太后,你不过区区逆贼,叛乱入京,如何让我俯首?”

“朕有国玺和传位诏书!朕便是大晋新皇,你……”

“请陛下和太皇太后出来,让他们亲口承认退位让贤,请中书令顾相和门下侍郎章副相出来,让他们亲口承认退位诏书合规,承认继位诏书有效,我就认你。”郁清珣道。

端王噎了噎。

小皇帝和太皇太后失踪,顾相撞柱昏迷不醒,剩下的门下侍郎是鼎鼎有名的诤臣,根本不可能会承认他。

“前朝有名相言:不经中书门下,何名曰敕?你诏书未经陛下和太皇太后承认,又不得中书门下拟审,你有何面目称‘朕’?有何面目为皇?你不过一逆臣贼子,杀皇弑母,逼迫侄子,屠杀忠臣,有何面目站在上面?口曰新皇,指责于我?”郁清珣冷声发问。

“你……”端王息了声。

郁清珣没等他组织语言,“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若不放了城中百姓和顾相等人,城内所有叛军,皆杀无赦,九族亦不可免!”

郁清珣丢下话语,打马回府。

皇家庄苑是高宗时期建的避暑皇苑,其内风景秀丽,占地宽广,能容纳六部衙署和数千禁卫,说是小宫城也没差。

郁清珣回到皇苑,还未进寝院,便见一再熟悉不过的人儿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深绿暗纹祥云广袖衫,梳着时下流行的高云鬓,盛装打扮,头上发间还左右对称地插戴着两支纯金琉璃灯簪,阳光照射下,那灯簪闪闪发光,与那笑着的美人相映生辉,熠熠耀目。

他呼吸有刹那紧凝,又强自镇定,努力表现得正常,好似那院门口根本没站人,就这般从唐窈身边走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日居月诸脸色有些怪异,前来商议事务的林宿眠等人诧异,已经从鲁州回来的唐子规脸色冷了冷,“郁明澈,你这般忽视我姐几个意思?”

擦肩走过去的郁清珣步伐一顿,心口颤了颤,猝然回首道:“你说什么?”

他嗓音嘶哑低沉,透着浓浓不敢信,双目不知怎么的已经通红,其内盈盈聚着水波,好像就要落下。

跟着的众人更是诧异,全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表现。

唐窈并不奇怪,她主动走向郁清珣,眼如秋水横波,看着他轻声温柔道:“我回来了。”

郁清珣呼吸絮乱,看着她走近过来,好一会儿才微颤着手,轻轻抚向她脸颊,想轻触确认,又不太敢。

他有过太多次一碰对方便消失的经历,面对臆想,他向来只敢观望自语,不敢轻易触碰。

唐窈主动牵过他手,轻轻抚贴在自己脸上,眼里隐约有泪,清楚又温柔道:“我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你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