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相见(1 / 2)

第107章相见

唐窈自梦境中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远处街道隐隐传来爆竹声。

这是新春第一天。

外间值守的丫鬟听到声音忙端水进来,唐窈起身穿衣洗漱,出到外间,竟见窗外飘起了雪花。

她起了兴,抱着暖炉,从屋里出来。

庭院已经铺了层厚厚的白雪,无论远近的屋脊还近处的草木,都是一片白,整个世界好像突然换了装扮,还挂上透明冰饰。

唐窈望着眼前美景,思绪忽而飘远,不知京中是否也有这样一场大雪?

“哇~”正想着,厢房门前传来小姑娘的惊呼声。

唐窈扭头,就见郁棠穿着大红袄裙,裹着同色绒毛白边的大披风,连头上都带着火红的海棠绒花,整个人看着喜庆又可爱,如同仙女童子。

“阿娘!”小姑娘见到亲娘,马上欢笑沿着走廊奔近过来,等到身前,又停住脚步,像模像样地躬身行礼,“阿娘,新年康乐!”

唐窈所有思愁,在见到女儿奔近的刹那陡然散去。

无论如何,她们都与前世不在相同。

她的棠棠渡过除夕死劫,将健健康康长大成人,往后每一年的新春,都将红红火火、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她面前。

“新年康乐。”唐窈微笑回应,目光往后看了眼,贴身丫鬟快速过来,手里还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个红色小福袋。

福袋里头放着新年红封,是拜年时长辈赐予晚辈的福礼,类似压胜钱,主在祝福和讨个吉利。

她拿起其中一个,微笑递给小姑娘,“过了一年,棠棠终于可以算是七岁了。”

“哇~我这就七岁了吗?”郁棠接过福袋,眼睛亮了亮。

唐窈忍不住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嗯,可以算是七虚岁,实际嘛,你才过了五岁生辰,要到今年九月才过六岁生辰,所谓过一个年头虚长一岁便是如此。”

“哦?”小姑娘听得迷糊,只抓到关键点。

她今年九月过六岁生辰!

“等我过生辰,阿爹是不是又能回来看我了!”郁棠亮着眼睛,满是期待。

唐窈还没回答,西边厢房也传来声响,是郁桉穿好衣服被奶娘带出门。

“娘~姐姐~”小家伙穿着大红衣袍,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头上两个小羊角似的丱发上,还绑着红发带,看着格外喜庆。

那喜庆圆团子欢欢喜喜朝这边奔来,白里透红的脸蛋甚是可爱。

奶娘跟在后头微笑提醒:“小公子,该给夫人和姑娘拜早年。”

郁桉走到近前呆怔住,小脸迷茫,看看姐姐,看看阿娘,又回头看奶娘,在他有限的记忆里,找不到怎么拜早年。

“我教你,就是这样拜!”郁棠对着他双手作揖,行了个标准的拜揖礼,“桉弟,新年康乐,吉祥如意,万事如意~!”

小郁桉呆萌地学着拱手,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揖手礼,“如意……”

“不是如意,你行礼时要说:‘新年康乐,吉祥如意’,说完后,阿娘就会给你新年红福袋,就跟昨天晚上的压胜钱一样!”郁棠口吻清晰的解释着。

说完,她又疑惑了下,扭头问她娘,“桉弟给我拜年,我要给他小红福袋吗?”

“不用,你们相互拜早年就行。”唐窈笑着。

“哦~”小姑娘马上再对着弟弟拱手揖礼,“新年康乐~吉祥如意。”

“新年康乐,吉祥如意~”小郁桉可算学着拜了早年,又跟着给唐窈拜年,拿到小福袋。

“可惜阿爹不在,阿爹在的话,我可以多拿一个小福袋。”郁棠遗憾道。

唐窈摸了摸她小脑袋,“你爹定喊了人过来给你送礼,待会你对着来人拜个早年,他会给你小福袋,好了,这个时候该去给你们外祖和舅舅舅母拜早年了。”

“好!”郁棠马上牵着弟弟,“走,桉弟,我们一起去!”

两小家伙便手牵着手前去拜年了。

唐窈跟在后头,看着两小人儿手拉手的背影,忽地起了个念头,扭头唤来管事,让他重金找来画师,给两个小家伙画上一副画,送去京中给郁清珣。

想来这礼物,会比其他贺礼更让他欢喜。

郁清珣拿到小画时确实欢喜,上扬的嘴角就没下来过,特别是展开画轴,看到唐窈的画像时。

【与君隔千里,共赏初春雪】画中唐窈站在雪地里,面向画师的方向温婉浅笑,好似透过画像,对着他笑。

郁清珣轻抚过画面,又打开另一副,那是郁棠和郁桉穿着大红衣袍,并肩对着画师的方向作揖拜礼,那模样童趣又可爱,很是令人心软,画像旁边还有小孩写得扭扭歪歪的字:【新年康乐,吉祥如意】

画师将两小家伙画得圆滚滚的,衬得郁棠那丑丑的字,也变得可爱起来。

郁清珣越看越喜欢,将两张画都裱起来,挂在卧室墙壁上,以便时时观看。

除了两幅画,还有信件寄来。

郁棠开心嚷嚷说也要他的画像,旁边还有她扭扭歪歪的字,小姑娘得意表示:她已经会写字了!

郁清珣满足了她的要求,喊来府上擅画的幕僚,画了幅画像,还让幕僚画了府中雪景,同时题字回应唐窈:【邀卿同赏初春雪,待来年,共白头】

一起赏雪观景,待雪花飘落头顶,也算共白头吧?

就是不知道,她是否愿意?

上元花灯节那日,郁清珣让人送了各种各样的花灯过去,将整个窈窕院装扮如同灯笼院,院里子挂的灯笼,比街上买花灯的还多。

郁棠郁桉开心极了,又让画师画了几副画像,寄去京城。

双方隔着两千余里的距离,找到新的交流方式,每日除了信件还有画像。

唐窈对着郁清珣寄来的画像仔细看了许久,看不出他气色好坏,胖瘦病否,应是让画师调整过,等看到那幅雪景图的题字,稍一思索,让画师花了上元节的灯笼,而后题字回道:【还可共赏灯】。

上元节一过,各处又忙活起来。

新税法在鲁州试行良好,新年伊始,太皇太后便下了旨意:大晋二十一州,同时实行新税法。

旨意一下,各地州府各有不同反应。

有世家大族落马被查的州府,自是老老实实执行新税法,官员们被清算过一场,不敢懈怠;百姓们听说鲁州分田减税的事,也是欢喜期盼,上下一心,没受多少阻力。

唐窈待文书下来,先暗中劝说了梁雪映等相熟之人,再广发请柬,邀请了云州勋贵圈的命妇夫人,当着众命妇夫人的面,缴纳了春税户钱,而后梁雪映紧跟随,再是长定伯夫人,其他命妇夫人,见靖安侯府和长定伯府都认了新税法,虽有不甘,但也不敢硬碰硬,都跟着缴纳了新税法的春税。

云州这边有唐窈带头,加上靖安侯府暗中施压,官员们也都老实,新税法进行顺利。

与云州同时实施新税法,并进展顺利的还有郁清瑜所在的平州,京畿之地的洛州,以及其他几个州府。

可这些州顺利,其他州府就未必了。

各世家大族及反对新税法的官员,对此格外不满。

新税法实施,他们缴纳的钱粮可比庶民百姓还多!这不仅是挖他们血肉,还要用他们血肉来供养那些庶民黔首,这怎么能行?他们怎么配?!

端王一看,顿时起了心思。

一边遣人暗中挑动庶民百姓,说新税法的并不像传闻里那样分田减税,而是上头主政的人,要借此机会加重春税,意在取天下之财归于私囊!

一边拉拢对新税法不满的州府官员,给出种种承诺。

被收买的官员明里暗里地偏向端王,出示文书征收加重春税,表示按照新税法,每亩地赋税要增收二十文,拿不出银钱则立即抓走强行服役。

百姓们一听,立时被鼓动,认为新税法乃苛政大害,连同恨上提出新税法的郁清珣。

文书在二月传达各州府,春税在三月起征。

征税一启,被鼓动的州府便爆发“民乱”,各地还先后散出谣言。

言全是因为有郁清珣的蛊惑,才让小皇帝和太皇太后执行这等害国害民的政策。

“那小皇帝今年不过十岁,哪懂得这些?我看全是那位摄政专权的郁国公所为!”

“不是还有太皇太后娘娘吗?”

“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太皇太后娘娘啊,她姓郁!跟那位郁国公同族,听说还是郁国公的亲姑母呢!”

“他与太皇太后合谋摄政,欺负小皇帝年幼!”

“可太皇太后不是小皇帝的亲祖母吗?”

“嘿,那不更能让小皇帝听话?我听说啊,太皇太后去岁还将太后娘娘,也就是小皇帝亲娘也囚了,不许她出门呢!这亲祖母哪有亲娘亲啊,可亲娘被禁足,小皇帝可不就只能任由郁国公摆布?”

“不是先皇临终钦点郁国公为托孤辅政大臣,这才……”

“嗐,你们还不知道吧?那郁国公啊,格外骄奢淫逸,听说啊,他府里的灯笼都是纯金打造的,出门做的轿子都镶着金边,要一百来人才擡得动呢……他一个权倾天下的国公,他不贪他哪来的这么多金子?”

众人一听,觉得格外有道理。

端王与暗中勾结的众官员世家,见时机成熟,立即打出“清君侧”的旗帜,开始集兵北上:他们要请君侧,请诛杀佞臣郁清珣!

京中部分官员也配合着攻讦上疏:不杀郁清珣,不足以正视听!不杀郁清珣,不可平民愤!

太皇太后自是不可能听从,令门下下旨:郁清珣乃先皇钦点的托孤辅政大臣,你们说郁清珣是佞臣,那是在说先皇错了?

郁清珣手段更是果决,京中谁上疏言论反对新税法,就是蔑视先皇,直接下狱。

至于各地“民乱”,他亲自请了旨,领军前往平乱。

端王一听郁清珣竟然这般硬抗,当即联系赵大都护,拥军北上!

这可是送给他的出兵名头啊!

*

冬日和初春天寒,道路难行,来往信件也寄得慢。

唐窈接到郁清珣寄来的第二百一十封信时,正是郁清珣领军平乱时。

时局混乱,唐窈不得搁置前去会见郁清珣的打算,只亲自写了一封信寄过去。

【待战事停歇,可愿同舟泛游荷池?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也想年年如旧时。】

半个月后,有消息传来,端王趁郁清珣离京平乱时佣兵北上,却不敢正面对上郁清珣,而是绕道直冲晋京!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可郁清珣不知怎地,既没有立即回援晋京,也没前往阻拦,而是选择继续平乱。

所有叛乱的州府守军,但凡与之交锋,无不溃败,而郁清珣镇压叛乱后,依旧没急着回援晋京,还很有耐心地普及新税法,将反抗或参与鼓动过叛乱的世家大族,一一清理,多余的田亩按照鲁州时制定的政策,分与佃农和少地的庶民。

一时间,各地州府百姓态度大变,无不恭颂。

而没被端王鼓动的世家大族和官员们,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品出别的味道来。

数日后的夜里,唐窈却再入梦境。

现实不过数月,梦里却已是她死后的第十二年。

当夜除夕,唐窈随郁清珣飘入皇宫参加宫宴,此时小皇帝已长大成人,太皇太后已经病逝三年,太后也于三年前死于一场大火。

唐窈飘在郁清珣身边,听着周围人对他的恭颂,好似掌管这大晋的非上首那年轻帝王,而是坐在下首的淡漠国公。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上首皇帝脸色平静,往这边看来时,还会温和地朝郁清珣敬酒。

郁清珣并不饮酒,这几年来他身体越发不好,早就不沾酒水了,但每回皇帝敬来,他哪怕不想喝,也会以茶代酒同敬同饮。

唐窈飘在旁边看着他侧颜,已过不惑之年的郁清珣双鬓已有些灰白,脸上却并没多少皱纹,岁月增长了他的年岁,也赋予他了更具沉稳内敛的阅历美。

哪怕四十来岁,也胜过天下九成九的男子。

不知道以后他老了,是不是也是如此?

唐窈飘在旁边,许是这几个月频繁入梦,竟让她觉得能进梦里,先见到他年长后的模样也不错。

只是怎么才四十出头,两鬓就先白了?

唐窈想着,手轻抚过他侧颜。

宫宴进行得差不多了,郁清珣起身待要告辞。

他向来喜欢准时归家,哪怕妻儿已经不在,可郁盎堂内至少还有他的臆想。

“还请陛下应允……”郁清珣话到一半,脸色变了变,目光骤望向桌上茶水。

飘在旁边的唐窈惊了下,心头骤然升起一丝不良预感。

宴上众人还未反应,起身出列的郁清珣看向上首帝王,身形忽如鬼魅,那只清瘦到骨节分明的手,有如利铁鹰爪,已经扣在皇帝脖子上,似乎只要一用力,就能将那纤细脖子轻易扭断。

“陛下!”

“国公爷!”

下方众人大乱。

“您这是做什么?”话语一出,下方众官员声音又凝了凝,只瞪大了眼睛看着。

唐窈周身冰凉,她清楚看到郁清珣嘴角涌出的鲜血。

乌黑的鲜血。

“国公爷!”外头值守的侍卫冲了进来,快速拔出刀剑,却不敢轻易靠近,不知是忌惮帝王被制,还是因为没有得到命令。

郁清珣并不理会下头慌乱,只钳制着帝王,低声逼出了藏在后殿的刀斧手。

殿后埋伏着的皇帝的五十亲兵出了来,殿外当值的侍卫也拔出刀剑进了来。

双方对峙着,谁也没敢乱动。

郁清珣不理会其他人,继续逼问另一份毒药所在,他好像早清楚皇帝会下毒,连对方备了多少药物都知道。

唐窈飘在空中,不太明白,他是早知如此,顺势而为,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猜中了所有。

场中官员惊骇不敢乱动,那年轻帝王已被掐得脸色涨红青紫,眼看就要毙命,下首才有内侍颤颤巍巍拿出一小瓷瓶,跪地磕求。

郁清珣没听他废话,只让那内侍将毒药拿来。

众人更是紧张,误以为他想报复皇帝,下方官员正待要劝说,就见郁清珣接过毒药,仰头喝了下去。

“我知陛下想杀我很久了,今日便如陛下所愿……”郁清珣喝完毒药砸了那瓷瓶,口鼻间涌出更多黑色血液,他却仍旧撑着,在年轻皇帝耳边轻语:“我已必死,我可以交出虎符,帮你平稳南北两衙和京中众臣……长霖,你送我出城去望远山吧。”

望远山……

那是埋葬着他妻子儿女的地方。

唐窈陡然间明了,他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