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意则是错愕地擡眼,月色灯火之下,少年的双眼比什么都亮,眼里只装着她一人的身影,他身后人声喧嚣人影交错,但此刻,她竟然觉得心中极静。
叮铃。
那枚和贺汀相系的铜铃忽地在她心里响了一声。
她转头去看,逆着人群,正有一青年大步而来,一身宽大道袍飘逸似仙,玉冠朗目,眉眼如画般沉静出尘,眉间一点红痣却像一粒朱砂,和着沉沉眸色中的不耐一起将他拉入凡尘。
为什么铜铃会响,因为他的情绪变化吗。
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转过身来朝向他,袖中铜铃撞到手腕,其中并无铃舌,却像灌了风,叮琅一声在她脑中又响了一下。
谢扶涯走近,沈宁意才发现他身后紧跟的元烟儿。
元烟儿看到齐僖很是兴奋:“多谢道长为我引路,道长真是好人,不但人生得俏,还这般体贴熨帖,只可惜出了家……”
谢扶涯更加不耐,也不等她说完,已走到沈宁意身侧去了。
师鸣玉讶异地看师兄一眼,心道难得见师兄忍耐用尽,也想趁机给师兄和师妹创造些机会,连忙开口道:“娘子这头上的钗子真美,可否也帮我挑选挑选”
她拉着元烟儿就要走,才走两步又折回来拉住齐僖:“我两人生地不熟,齐道友可否帮帮忙引着我们四处看看”
齐僖一双眼犹豫地在沈宁意与师鸣玉之前逡巡,似是还有话要说,师鸣玉却猛地凑近与他耳语道:“师妹现下正要需要独处呢,我谢师兄最不爱说话,不会打扰师妹,再他修为极深,由他看着,师妹不会有事的,你且随我去吧。”
齐僖踟蹰片刻,见沈宁意确实有些神情恍惚的模样,才开始懊恼自己方才太过鲁莽,眼神与她道歉示意后,便被师鸣玉拽着依依不舍地走了。
沈宁意正想跟谢扶涯独处。
自水源县而出,她二人许久都没有这样说话的机会了。两人在水源县幻境中同患难,理应感觉更深才对,但这月余,沈宁意分明感觉谢扶涯总在似有似无地远离她。
沈宁意见他眉间隐隐还有戾气,还是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便更想逗他了。
“谢师兄,那位娘子是说了什么,师兄怎么真恼了”
谢扶涯不答,沈宁意继续问:“谢师兄,怎么出了水源县越发同我生疏了些。”
她笑起来:“难不成谢师兄害怕我”
“是。”谢扶涯却突然回答了,他目视前方,声音冷冰冰的。
沈宁意没料到他会作答,也没想到他会承认她这个为了打趣他而乱诌的问题,讶异片刻,又很快笑开了。
“师兄好生风趣。”沈宁意紧盯着他的侧脸不放,“那师兄说说,害怕我什么”
谢扶涯忽地步子停了,他低头看她,唇边的酒窝随着一个极其的笑漾开来:“怕你死。”
他双眸如漆,定定她看着她,笑容里透出些少见的狠戾来:“身有怨气缠绕,修炼越快离死越近。”
“虞舒宁,你在那洞中到底遇到了什么。”
“不,我应该问,你之前到底遇到过什么,让你伤得那样重,又要这样用命去换得修为。”
“你若是想死,便不应来招惹我。”
是了。
这个谢扶涯或许才接近他最真实的模样,八大主事帝君的亲徒,生而为神,睥睨众生,四方树敌,本应该是这个样子才对。
她竟然觉得更有趣起来。
她双眼亮起来:“师兄调查过我了”
谢扶涯在审视她。
她的双眼里攒动着灯光月色,上半身前倾着自然亲昵地向他靠近,方才试图激怒他的坏心全在此刻消失殆尽,像是被他调查是一件多么值得欢欣的事。
谢扶涯心中的那点烦躁莫名地就消了。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脑中似忽地略过一张脸去,电光火石,下一刻脑中便又是一片空白。
谢扶涯忽地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认识我”
沈宁意:“我确实觉得师兄眼熟,兴许我上辈子与师兄关系匪浅也说不定。”
谢扶涯笑哼了一声:“别死那么快。”
“在我弄清你的目的之前。”
沈宁意本想笑着跟上去,却骤然感觉那把锈剑一震,心脏像被一把掐住,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谢扶涯走了两步才发现她未跟上,甫一回头才见她站在原地,神情惺忪,竟像支撑不住要倒将下。
他飞步上前,将她扶在怀中,掐诀施法替她稳定心神。
见她呼吸越发急促,谢扶涯心中发急,当即将他拦腰抱起,大步朝齐僖等人方向去了。
他身形修长,疾行如风,抱着人横行人群之中,虽未撞到一人,却引得人群不住避让,一连挤到了好几个人。
一拿剑少女同他擦肩而过,被那身风惊得了个踉跄,跌入一旁佩剑男子怀中。
“什么人呀!”少女怒着骂了好几句,一擡头,却见身后男子竟呆呆望向那前方远行的背影,她出声叫他:“师兄,怎么了”
那男子回了神,他一副生得端方君子模样,笑道:“没什么。”
“以为是一个故人,”他垂目淡笑,心中掀起压不住的情绪来,“应该是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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