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有瞬间的寂静。
继而又是议论纷纷:“这巡按御史不是萧鸣珏大人吗怎么变成赵杭了”
“杭儿,”顾干临痛心疾首地摇摇头,“就算你我之间有何误会,你何至于此啊!冒充巡按御史,此乃大罪啊!”
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认定了赵杭是假冒的巡按御史。
赵杭眸光微闪,擡手直接将令牌扔到郭年手中,高声道:“郭总管,你可看清了,本官这令牌是真是假”
郭年难得手忙脚乱地接过令牌,指尖轻轻抚过,然后瞬间顿住。
红金的令牌,上面刻的确实不是“巡按御史”,而是“代天子狩”!
这令牌在开国之初,高祖曾赐予当时的监察都御史,让他代巡十三道。
见此牌如见天子亲临。只是数百年过去了,这块令牌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不少人早已将之淡忘,抛之脑后。
但他不能不知道。
因为这块令牌,就是高祖为了权衡各道节度使权力,精心设计打造。
所以其他人见此令牌,可以说不知不跪。他这个江南道节度使,必须得跪。
不然坐在这个节度使的位置上,哪天就会被扣上个谋逆之罪,株连九族。
“参见御史。”他嘴角浮上笑,率先行礼。
赵杭这一手好啊,别人未必会认她手中这块令牌,但他必须得认。
而在场身份最高的就是他,他跪了,谁敢不跪
满堂死寂一瞬,也跟着郭年纷纷行礼。
围着赵杭的那几个少年郎渐渐涨红了脸色,想行礼却又不想堕了面子,但满堂皆是身份高于他们的人,这些人都行礼了,他们却仍已剑指赵杭,岂不要被扣上一大不敬之罪
先前与赵杭对视的那个男子出来救了他们。
他用力一拍那领头少年的脑袋,怒斥道:“糊涂东西,还不行礼”
兵器纷纷落地。
这围着的一圈少年郎,跟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一道同赵杭行了礼。
赵杭此时却忽然垂下剑,嘴角弯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现在你说,我这令牌,是真是假”
顾干临浑浊的眼球中闪过怨毒和不甘的神色,但也不得不拱手,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参见御史。”
先前那个冒头的男人眸光微亮,快步上前扶住了身形摇晃的顾干临,焦急道:“叔父,您还好吗”
他长相是顾家人特有的柔和,五官圆润,毫无攻击力,周身满是书卷气。
顾干临脸上滑过厌恶之色,但顷刻间就极好地掩饰起来,只是拍开他的手,淡淡道:“无事。”
男人在被顾干临拍开手的瞬间,脸上就划过阴毒之色,扭曲了这副清俊的面孔。
他继而又看了一眼赵杭。
赵杭与他相距不过几尺,四目相对,赵杭嘴角浮出一瞬诡异的笑。
男人眨了眨眼,然后似乎无意地因着顾干临先前的那一手,被推得踉跄了些,直直退到地上的一具尸首面前,跌落在地。
顾干临没瞧见两人这细微之举,只是直直盯着赵杭,语气沉沉:“你贵为御史,巡按四方,无凭无据地污蔑我,此乃渎职!”
“顾甲!”
他话刚说话,就被男人极其惊诧的声音打断。
顾干临闻言眼中滑过惊色,大踏步从厅的上方冲下来,步伐快得不似一个年过古稀之人。
他死死地凝着眉,面上皱纹丛生:“顾安,你说什么”
名唤顾安的男子慢慢撑起手,眼眸盯着顾干临,脸上闪过笑意,只是声音依旧惊慌:“叔父,这不是一直伺候您的顾甲——”
他话没说话,又生生停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该继续说下去。
只是在场的哪个不是心有七窍,哪里听不出顾安的未尽之言。
“他唤顾公叔父,与顾公关系定然密切。莫不是,这一切……都如赵杭所言”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和煦的暖风吹进顾干临的耳中。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赵杭跟顾安联手算计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他神色一寸寸地变得阴沉。
“顾公,”已有宾客在喊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赵杭的剑垂落下来,剑尖指地,声音轻柔:“是啊,这是怎么回事”
“你身边的人,与刺杀我的人,却有着一模一样的刺青,这若都是巧合,未免牵强了些吧,祖父。”
她刻意咬重了祖父二字,语气中不难听出嘲讽之意。
顾干临环顾一圈,对上的都是怀疑探究的眼神。
但转瞬之间,他便稳住心神,淡淡道:“这是我身边之人不错,但是他早在数月之前就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我逐出顾府。只是念着他伺候我多年,并未声张。”
他说着,转头看了眼顾安,先前的阴沉之色已被温和的假面遮住了。
“你这几月不常在顾府,怕是不清楚这些小事吧。”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地上的一具尸首与自己有关。
但是,一个被他逐出府的人,穷途末路之下找了些自己相熟之人,找赵杭报仇,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务之急,得先将自己与顾安剥离,不能让旁人觉得,顾安与自己关系甚笃。
与顾安的账,他会慢慢算清楚,送他下去见他那短命的父亲。
顾干临想到这里,身形也渐渐稳住,声音愈发沉稳:“杭儿,此事……说到底还是祖父对不起你,才让小人有可趁之机。”
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你留下来多住几日,祖父定会好好补偿你,如何”
赵杭定定地看着他,反胃感直冲喉咙,她勉强压下作呕的感觉,继续平静说道:“你的意思是,我所遭遇的两次刺杀都是被你逐出府的顾甲擅自行动,一切源头,是为了报复你”
“可连外人都知道,你我关系不好,你身边的人,竟然不知道”
顾干临轻轻叹口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辈:“杭儿,你我终究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啊。他曾常在我身边,我对你的思念之情他最清楚不过。”
“不过说到底……还是我害了你。”
顾干临完美地扮演出了一个慈祥外祖的形象,倒引得有些人侧目——
“这或许真的只是个误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