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鸣珏今日带来了最后一块拼图,她终于能对顾氏动手了。
郭年不是想看证据吗
那她就给他看,给他看以诗书传家,被天下读书人推崇的顾氏,内里到底藏着多少腌臜,背着多少条人命。
“将军,”小五忽然开口,用力抹了把脸,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能跟您一起去吗顾一她……是在顾家吧”
赵杭掀起眼皮看他。
满脸憔悴,眼眶中血丝密布,眼下泛着乌青——他与赵杭一样,整日整日地熬着,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顾一的笑颜,然后渐渐扭曲,最终被血色淹没。
甚至自己,也难以喘气。
赵杭眼中闪过暗色,本想让他好好休息,但对上他亮得灼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好罢,今夜好好休息。”
——
不过今夜对萧鸣珏来说,必然是个不眠夜。
“我们今夜就动手。”
暗七闻言,却微微皱眉:“先前从神庙出来的那个男人就是郑郭泠的手下,郑郭泠这几日更是频繁出入神庙,估计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我们不再等一等吗届时也好顺理成章些。”
萧鸣珏缓缓摩挲着自己手中茶杯,没应声,站在窗边,遥遥望向对街的上方——是郑郭泠的下榻之屋,而赵杭,就住在相隔不过几间的厢房内。
她究竟知不知道,郑郭泠来杭州了
萧鸣珏缓缓闭上了眼——无论赵杭是特意来保护郑郭泠,抑或这只是个巧合,他都不能停手了。
他快要没时间了,不管郑郭泠是来杭州做什么的——他都得死。
郑郭泠死了,李青允死了。
这样,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上了。
他与赵杭,也就能恢复如初。
萧鸣珏这样想着,嘴角浮上希冀的笑意,开口道:“不必了。去通知李青允,明日亥时,西城老地方见。”
暗七微怔:“不找个我们熟悉的地方吗那地方可是李青允的地方,我们不好提前布置啊。”
萧鸣珏转头对他轻轻笑了下:“选在李青允熟悉的地方,他多少也能放松警惕。”
“况且,这并非我与李青允的搏斗,是我与母亲的。所以地方选在哪,都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苗主”暗七猛然瞪大了眼,但很快就明白了他话中意思,面上浮现出忧虑之色,“琢之你……”
“我没事,”萧鸣珏平静地打断了他未尽的担忧,“我知道的,早晚会有今日。”
我不会死的,我还要与顾杭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我们拉过勾。
他这般想着,又垂眸,出神地看着自己手心复杂凌乱的掌纹,嘴角的笑意愈显温柔,却还能看出些孤注一掷的疯狂。
母亲,你杀不了我的。
明日过后,一切就会恢复如初了。
——
“明日”
李青允先前在灵秀山中以自身作诱,引出赵杭,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此时面上依旧毫无血色,苍白得可怖。
“是,”江南美人低垂着头,声音柔哑,“主子,顾干临这次为了杀赵杭,在灵秀山中已经折了不少人手,明日是他的七十大寿,他为保寿宴顺利,定不会再借人给我们了。”
“萧鸣珏定在这种时间,焉知是不是别有用心。”
李青允掩嘴轻咳几声,慢慢起身走向院中通红的灯笼,看了半晌才幽幽出声:“阿月,你瞧这灯笼,多红啊……”
与先前的谈话毫无关系。
流月不解,但李青允此时像是魔怔了一般,周身伪装的温润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阴鸷。
她擡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又极快地垂头,一言不发。
“真像啊……”李青允似乎也没指望流月会应他,继续自言自语,“我第一次见郑郭泠时,他就站在这样的红灯笼下边。”
“那时他十多岁,我也才十多岁。可他是金尊玉贵众星拱月,连灯笼都只照着他。而我就只能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擡头看着他。”
“那时镇国公,哦不对,那时候镇国公还不是镇国公,是陇长节度使。他也被红灯笼这样照着,站在我身后,然后对这他儿子说:快去睡觉。可他不让我睡觉。”
“为什么啊”李青允转头看流月,“他儿子是人,我就不是人了吗”
他仿佛只是单纯的发问,但声音中的扭曲恶意,又像是从地下爬出来的恶鬼在喃喃低语。
流月额上渐渐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实在摸不准此刻李青允的心思,生怕李青允下一刻就变脸——他向来喜怒无常。
“主子……”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李青允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声,一下子变得很愉悦:“别害怕。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那些不把我当人看的人,我也不用把他们当人看,对吧现在,就剩只镇国公了。”
“去告诉萧鸣珏,明日亥时,我会准时赴约。”
李青允好像在转瞬之间又恢复正常,摆摆手吩咐流月下去。
流月用衣袖擦了把额上冷汗,小心地退下去。
京中的护卫从屋内出来。
刚出来,就被这满院的红灯笼晃了眼睛,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才继续走下台阶,不悦道:“现在也不过黄昏,天都没亮,点这么多灯笼作甚”
李青允依旧站在一盏精致的红灯笼面前,边饶有兴致地描绘它的轮廓,边说:“我喜欢亮一点。”
护卫咂舌,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道:“你确定那姓萧的能将郑郭泠带来”
“自然,”李青允回头对他笑了下,心情愉悦,“放心吧,他与我是同类人。为了达成目的,死千百个郑郭泠都不在乎。”
“哼,”护卫抱胸轻嗤一声,“说得容易,上次在灵秀山,你不是照样没能借刀杀了赵杭”
李青允又转头去摆弄眼前的红灯笼,轻轻笑了一声:“那可是赵杭,若这般轻易就被杀了,怎么……”
怎么能做将他拉出囚笼的神呢
他声音越来越轻,消散在红艳的灯火中。
“不过,明日还得劳烦你与我一起去,”片刻后,李青允像是想起什么,又对身后的护卫道,“萧鸣珏肯定会把郑郭泠带来,但我们能不能将人带走,还得靠你。杨护卫。”
他说着,转头指了指杨白手中的剑,勾唇笑道:“二殿下也不想要个死人对吧”
“自然。”
杨白漫不经心地低头擦了擦自己的剑——先前那把在灵秀山中被赵杭一枪震断的,不过是把他随手拿的剑。
这把才是他真正的佩剑,跟着他替殿下,诛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