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2)

长安平 菽久 3021 字 6个月前

第1章

冬夜,大雨瓢泼而下,冲刷尽了鄯州城墙上的无数血迹,从城楼上落下的水珠都被染成暗红色。

银白色的雷电划过,伴着震耳欲聋的怒吼,照亮了鄯州城外的元戎大军,黑压压的一片。肮脏的地面上血水横流,横七竖八地躺着的,不知是元戎士兵还是大魏将士。卷起的风中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赵杭缓步踏上城楼,踩过流淌的血水,将血迹斑斑的剑收回剑鞘。她出身江南世族,五官淡柔,透着温婉。但清瘦的脸上站着不少血迹,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平添不少戾气。

“将军。”一场大战后,城楼上的将士竟也无甚伤亡,大多都还有力气回头对赵杭拱手行礼。

“凉州可有消息传来?”赵杭微微蹙眉,心下涌上一股怪异之感——她刚带兵出城打退了一波元戎兵。这次大战,总觉得过于轻易了些。

一边的传令官看了眼赵杭,小心翼翼地摇头道:“不曾。不过两位孟副将都守在凉州,想来不会有何差错。”

赵杭闻言,居高临下地盯着城外大批压境的军队,倏然间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凝重,“召左右都督过来,我有要事商谈。”

左都督孙兆和右都督薛修元很快跑上城楼。他们也都浑身湿透,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率轻营去凉州一趟,鄯州交给你们。”

轻营是赵杭一手培养起来的骑兵,也是大魏为数不多能与以骑射见长的元戎打得不分上下的营。

孙兆黝黑粗犷的脸上露出不解:“将军,何必这时去凉州?每逢冬日,元戎向来是来鄯州的,况且凉州还有孟明孟白守着。许是这几日雨下得大,才没了消息。”

赵杭指指外头压境的元戎军,脸色冷凝:“不,你瞧这回的元戎,像是只想把我们围在鄯州,与前几年的气势截然不同。”

她话音刚落,天边又炸响了一声惊雷,像是警示,又像是附和。

孙兆擡头看了眼天边,骂了一句这鬼天气,才挠挠头:“许是被我们打怕了呢,不敢上来——”

他话没说话,就被站在一边的薛修元捅了一肘子。

孙兆吃痛,转头怒道:“你做甚?”

薛修元没理他,斯文的面上也露出几分凝重,对赵杭拱手道:“将军,您放心去凉州,鄯州有我等守着,必不会让蛮夷打进来。”

赵杭点点头,忽地又掏出半块符给他,“我不在时,薛都督代领中军。违令者可立斩。”

薛修元心底涌上强烈的不详预感。他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才接过符单膝下跪,沉声应道:“属下必不辱命。”

孙兆和薛修元目送赵杭一行人趁着夜色突围出城。

城门外响起激烈的打斗声,刀剑摩擦,在黑夜中飙出无数道血丝。

但薛修元站在城楼上看得出来,阻拦将军的只有夜巡的小部分元戎兵,真正的大军并未出动。

他的心更沉了几分——凉州,如今到底是何情形?

孙兆见赵杭一行人成功突围,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又转头问薛修元:“鄯州易守难攻,元戎必然打不进来,但是突围也不易,将军究竟为何执意要这时去凉州?”

薛修元瞪了他一眼,能不能动动脑子,只知道动武。他复又摩挲了两下赵杭同符一起给他的一只鸣镝,脸色更沉了几分。

——

“驾——”

繁茂的山林间,赵杭与轻营的数百骑正借着稀薄的月光,纵马飞驰。

鄯州到凉州走官路需两日,但走山路只需半日不到。只是山路狭窄崎岖,不易纵马。

夜雨瓢泼,视线不清。赵杭却带着轻骑在路况复杂的山岭间纵马飞驰。全队沉默不语,只有哗哗的雨声和马蹄声,响彻山林。

果然赵杭带出来的兵,都跟她一样是不要命的疯子。

天色微亮时,雨已经停了。赵杭等人彻夜奔驰,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疲惫。

就在他们达到去往凉州与元戎的分界处时,远远的半空突然中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依稀还能听见鸣镝之声。

赵杭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围攻鄯州的元戎大军退了,说明他们已经抢到粮草。

但前线两大州,鄯州安然无恙,那么,凉州……

赵杭心底涌上不好的预感。

“吁——”她停住马。

“将军?”颜墨申面露疑色。

“你带五百轻骑去凉州,剩下的跟我走阴山。”

阴山是元戎从凉州退回去的必经之处。也正因有阴山阻隔,极易被伏击,所以元戎甚少来凉州。

可如今……

轻营的统领颜墨申看着赵杭冷然的脸色,有些迟疑和担忧:“将军,若是碰上元戎军——”

只是赵杭没等他话说完,毫不犹豫地转头策马往阴山去了。百名轻骑跟在她身后,还有数百名沉默地停在原地。

颜墨申看了眼赵杭远去的身影,横横心咬牙道:“去凉州。”

雨又下起来了,这回比昨夜还大,只能看见前面一小块路,其余全被朦朦胧胧的水雾罩住。

但赵杭等人仍疾驰在山道上。阴山这条道,他们不知走了多少遍,连哪里凸出块石头都一清二楚。

行至半山,赵杭忽然勒住马,擡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雨猛烈地击打整片山林,发出巨大的声响。但是赵杭仍从这雨声中听到了隐约的说话声。

她脸色微变,擡手示意轻骑绕道去山坡,准备伏击。

果如她所料,元戎的军队渐渐从雨幕中出现。他们人不多——至少没有鄯州城外的多。

但队伍极长,拖着满车的粮草和被堵上嘴的绝望的女人孩子,元戎士兵的调笑声清晰可闻。

领头的是赵杭的老熟人——元戎皇储,三皇子丹巴卓。

赵杭捏紧拳头,看着那群元戎兵的眼神染上浓浓戾气。但片刻间又微皱眉——这队士兵看上去军纪不行,不像是丹巴卓手下的人。

丹巴卓素来谨慎多疑,怎敢带着这点人就偷袭凉州?

但没等她想出个缘由,元戎军已全部进入伏击圈了。

赵杭瞬间抛开这些思绪,面无表情地擡手:“放箭。”

刹那间,箭雨倾泻而下。

他们还未意识过来,已经倒了一大片人。泥泞的山路上漫开猩红色。

只是丹巴卓敏捷地就地一滚,躲过箭雨,抓起车上的几个妇孺挡在身前。

“大魏军,赵将军!”他放声笑道,“敢来射他们吗?”

赵杭眼见一些元戎兵也有模有样地学着,仓皇地往后方俘虏处逃窜,柳眉微竖,厉喝:“杀上去。”

数百轻骑纵马而下,声势浩大,混杂着阵阵雨声,似有千军万马之势。

元戎军队本就被先前那一阵箭雨吓得不轻,如今听这声响还以为大魏的数万军队在此伏击,吓得四处逃窜。

这山道本就狭窄,元戎军已乱了阵脚,溃不成军。

雨幕中漫开铁锈味,蓬头垢面的妇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丹巴卓见状,脸色微变,随手抢了匹马便纵马往前飞奔——竟是直接不管这些士兵死活了。

本就涣散的元戎军没了主帅,更是不堪一击。

赵杭见轻营已能掌控局面,一夹马腹调头去追丹巴卓。

山路陡峭,前方就是一段紧贴山壁的陡崖。

层层雨幕中,丹巴卓的身影在赵杭眼中渐渐清晰。她擡手扔出两把匕首,丹巴卓的马长嘶一声,踉跄倒地。

丹巴卓见势不对,飞身下马,稳稳地落在山路上。

他没有再接着往前跑,忽地转身,对赵杭用流畅的中原话道:“赵将军,你就不想知道,我怎么打下凉州的吗?”

赵杭勒住马,在离他不过几尺的地方停下,“如何打下?”

她面无表情地举着长剑直指丹巴卓,剑尖不断淌着血。

丹巴卓微擡头看着仍骑在马上的赵杭,舔了舔干燥的唇:“赵将军,你实为能人,何必效忠一个背叛你的朝廷呢?”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眼深邃,鼻高挺,眉浓重,是大魏少见的异域之色。此时伸手更是充满蛊惑——

“来我元戎。我与你,共享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