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濒死
申时一过,天色便昏暗起来。
福宁低声提醒道,“陛下,该用晚膳了。”
“不用。”赵郁仪连笔都没有放下,只是应了句,“和往常一样,撤下罢。”
福宁微一沉默,便躬身打算退下了,忽而听赵郁仪轻声开口了,“未央宫那边……人走了吗?”
“已然离开一柱香了。”福宁谨慎地回答,“……江郎君走出未央宫时,人都是站不稳的。”
赵郁仪沉默许久许久。
福宁仍然维持着躬着身的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才听赵郁仪道,“你派个妥帖人去劝慰一番。”
福宁恭声应了。
他本应该退下,立时去执行旨意,但觑着赵郁仪的神情,却仿佛还是留下更为妥当。
赵郁仪忽而开口了,“你觉得,她真的死了吗?”
福宁猛地一怔,他慌忙跪下,讷讷不敢言语。
而天子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真的不在了吗?我还是不能相信……我们之间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的结束?这太可笑,太荒谬了。”天子喃喃道,“这一定是一个骗局!我完全不会相信……”不知不觉中,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福宁屏着呼吸,一句话都不敢说。
而赵郁仪一下又缄默下来。
他盯着殿外长安三月单薄的春光,尽管眼睛酸涩无比,但他还是没有闭上眼睛。“那么,你是离开了吗?”他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你一定是离开了吧。”
这句话一说完,赵郁仪忽而感觉全身无力了。得出这个结论的痛苦程度,几乎要赶上要他接受若微的死亡了。他许久许久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约莫一炷香过去,赵郁仪才哑声开口了,“你且退下。”他深深呼吸一口气,“传羽林将军觐见。”
福宁稍稍松了口气,领命之后,就连忙退下了。
三月中旬,吏部试一过,新科进士便陆陆续续被授予了官职。
其中,江珣被任命为秘书丞兼弘文馆学士。
同月,含凉殿降下旨意,敕封贵妃生母为魏国夫人。
一时江氏风头无两,长乐坊内,江珣的新宅门庭若市。但他却谨慎地没有见所有人。他偷偷避开知宜,屏退了仆从,一个人独自待在书房内,望着将要写与母亲的书信,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略微缓解了一下情绪,颤抖着手开始动笔:母亲尊鉴。儿于长安,幸蒙圣恩,得见贵妃。贵妃一切安好……母亲勿挂,勿念。”
望着已经写好了的信纸,江珣的眼泪滚滚而下。
三月中旬,扬州的结香花开得正盛。
若微临窗绣花,渐渐却泛起了困意,不知不觉中竟睡过去了。待她睁开眼时,午时已过,暖黄色的结香花好似一个个绣球,在极淡的晴光下摇曳生姿。若微因为经日夜晚难以入睡,而稍显萎靡的精神,终于好一些了。
她揉揉眼睛,想去外头走一走,却见云霏走了进来,轻声对她说,“娘子,许六娘子来了。”
若微不禁一怔,而后道,“快让她进来吧。”
许六娘子是静亭法师的侄女。
当日,若微说不想回宫廷以后,便在玄云观住了下来。她跟着静亭法师在斋室静坐了几日,却是每每恍惚,神思不属。静亭法师心知她有难以言人之处,没有去询问她。反而是在一个春梅与腊梅齐开的深夜,将她唤了回来,与她彻夜长谈。
“好孩子,先前你说要做女冠,我心里其实是想劝住你的。”静亭法师徐徐道,“这是什么好去处吗?远离亲人,孤苦无依,死后也无宗族可靠……你看我过得自在潇洒,也是因着先皇庇护的缘故。”
她沉默了一会,而后接着说了下去,“如今先皇已然不在了,新帝的恩眷又能到几时呢?我在世时,还能护住你几分……日后我死了呢?”
若微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沉默下来。
“听我一句劝,这里呀,真的不适合你。”静亭法师微笑望她,“你既然不愿意回宫,那便回家去吧!你家中……可还有什么值得托付的人吗?”
“您的好意,我都明白。”若微的眼眶忽地一热,她咬了咬唇瓣,“……但我不能回去。”
静亭法师一怔,心中生起怜惜,却没有去询问缘由,而是道,“既不能回乡,那扬州何如?我的母族便是在扬州……你若愿意,我便书信一封于我阿弟,道你与我有恩,让他多加照顾你,使你在扬州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