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叛乱(2 / 2)

摧花 西时茵 3532 字 6个月前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神伤,俱不再说话了。

与外面浮动的人心不同,东宫内,所有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殿下就要登基了……不管如何,大家以后的日子,一定都是往上走的。众人虽有都有些激动,但因太子强有力地约束着东宫,大家都不会过度地往外表现出来。

临华殿内,若微有些忧愁地望着窗外,喃喃自语道,“雪怎么还不停?下了好久了……”

云霏一边给她整理着衣物,一边说,“奴婢听说,长安到了二月份,都会下雪呢。”

“也不是不能下,”若微说,“小一些就好了……我好久没出去了。”

云霏忽然想到了什么,“您近来还是少出去为好。”

若微叹口气,“我知道。”

“奴婢上次去给良娣送东西,远远瞧了一眼前殿,有好多府兵正在巡视……听说都是殿下的吩咐。”

若微一呆,“这么吓人。”

“对呀。”云霏说,“您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自然是再紧张都不为过的。”

若微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出声了。

云霏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唤了旧时的称呼,“娘子。”她低声说,“您是不是很害怕?”

“有一点。”若微说,“现下的生活,我都还没有习惯。一下又要大变了……”说到这里,若微自嘲地笑了,“不过就算一直不变,我也永远不会习惯吧。”

云霏静静听着,忽然小声问,“殿下有说,要如何安置您吗?”

若微沉默一会,不期然的,她想起了几日前,深夜的一场大雪。赵郁仪温柔的眼睛,还有略带哀伤的声音……她摇了摇头,轻声说,“管他呢,总之都不是我能做主的。”

云霏于是不说话了。

“您说的对。”过了半晌,她才道,“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若微望着她温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今晚,雪终于停了。

深冬的午夜,寒冷而安静。茭白的月光俏皮地在窗棂上跳跃,冰冷的砖石上映出粼粼而闪烁的波光,若微闭目感受着一阵一阵涌来的潮汐,感觉月光正与自己一同颤动。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脸颊,他们都一致地感到很适意,很温暖。结束后,他没有退出去,还是抱着她,轻轻蹭着她的脖颈。若微完全没有力气阻止,就随他了。

“这段日子,要委屈你了。”赵郁仪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依旧很柔和,“现下局势不稳……先暂且不要出去。”

若微嗯了一声,又说,“我知道了。”

赵郁仪见她答应了,就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亲着她。若微被亲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等他亲完了,就小声抗议道,“您不要再亲了……”

赵郁仪亲了亲她红红的耳尖,说好。

“好了,我不闹你了。”他声音很轻柔,“睡吧。”

若微依言照做了。

而赵郁仪那双温柔的眼睛,恍若远处灯火融融的高楼上传来的飘渺的歌声,一直深深地映在她久违的甜美的睡梦中。

延英殿,皇帝与太子谈事至夤夜。

谈完正事,皇帝便说起了家事,“大郎明日便要离开长安了。”皇帝的声音微微沙哑,“二郎不若去送送他。”

太子应是,“兄长就藩,儿臣自然要一送。”

皇帝点了点头,说好。赵郁仪端详着皇帝苍白的脸色,不禁问道,“今夜怎么没见阿耶吃药?”

皇帝一愣,看了眼天色,“已经叫人去拿了,想必快到了。”

太子于是道,“我等阿耶吃完药再走。”

皇帝的脸上流露出欣慰之色,正欲说话,便见一内侍捧着汤药走入殿中,太子欲为皇帝侍药,于是亲自接过,下一瞬,他便愣住了,而后冷声问:“为何是冷的?”

内侍慌忙跪下,“殿下,殿下饶命……”

太子还未说话,皇帝便开口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许是因为外头太冷了吧。”皇帝吩咐道,“重新热过一回便是。”

太子微微蹙眉,总感觉哪里不对,于是又问了一遍,“为何是冷的?”

内侍惊慌不已,伏地道,“奴婢是拿了药便匆忙赶回来的……谁知路上碰见了羽林军在巡夜,一时耽搁了。”

“如今已是子时了,早过了巡夜的时间,羽林军巡什么夜?”太子喃喃自语,而后猛然反应过来,几乎和皇帝同时开口道,“不好!”

皇帝也反应过来了,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连声唤道,“郑万发何在?”

宋绘连忙回应道,“陛下,您忘了,郑将军前日丧母,已回乡去守母丧了……如今羽林军是成青在掌事。”

皇帝的心骤然一冷,成青,成青与贵妃的母族有姻亲关系……想到某种可能,皇帝喉间猛地涌出一口鲜血,一下坐不稳,无力地倒了下去。太子连忙去搀扶皇帝,皇帝猛地抓住太子的手,“不必管朕……”皇帝猛地咳嗽了几声,“你只管便宜行事。”

太子沉声应是,正欲开口吩咐,忽而见一内官急切而入,声声泣血道,“陛下,大事不好了,纪王与成青正集结甲士,已然过了玄德门,正在往建福门扑来!”

纪王!皇帝猛地色变,而后眼前一黑,昏倒了过去。幸而自皇帝病后,于太医一直候在延英殿,宋绘连忙去唤于太医。情况紧急,太子已然顾不得此处,匆忙嘱咐了于太医一声,而后走了出去。

外殿,众人俱惊慌不已。须知道,要进入大明宫,必先越过太极宫,而叛军既已过了玄德门,想来太极宫已然失守了……赵郁仪的脸色猛地变了,他勉强镇定下来,问,“外面情况如何?左右龙武可还守得住?”

龙武将军陈双清仓惶下拜,“回禀殿下,事发突然,左右龙武皆反应不及,且纪王所率皆羽林精锐,臣等一时不敌……”

赵郁仪的心忽地沉入谷底,厉声道,“那便令驻扎于皇城的十六卫即刻入宫来!”有内侍得令,匆忙持手令狂奔而去。太子没有迟疑,又下了一道命令,“东宫绝不可失陷……”他拼命压抑着海啸般涌来的恐慌,“传孤的命令,令左右卫率即刻驰往东宫,不得有误!”

“殿下,万万不可!”福宁的心猛地一跳,急切地说,“左右卫率为您亲卫,绝对不可调离您!万一大明宫失守,您仍可在卫率护卫下奉驾而出……”

“这是孤的命令,东宫切不可有失!”太子呵斥道,“速去!”

福宁抹一把泪,一刻也不敢耽误地领命而出。

太子面沉如冰,在场众人无一不战战兢兢,远处已然可以看见冲天的火光,甲胄撞击声已然清晰可闻,禁宫众人都惊叫失色。太子盯着某处的火光,冷声道,“传令下去,即刻封禁各宫,胆敢违命延误军机者,杀无赦。”

延英殿的命令很快晓谕禁宫,大明宫刹时变得森然有序,众人的心亦随之安定下来。太子沉思片刻,又说道,“成青掌的是左羽林,同为羽林军,他要兴兵作乱,右羽林不可能毫无所觉……一定是被什么延误住了。”

陈双清顺着太子的思路,不自觉地喃喃道,“羽林军驻扎于长乐门,若能一涌而出,便可以与龙武军前后夹击,将其全然歼灭了……”

“正是如此。”太子冷然道,“纪王等人定是设兵堵住了长乐门,孤要你立刻派兵前往襄助。”

陈双清躬身领命,正欲赶往长乐门,太子却亲自下阶,握住了他的双手,恳切道,“孤的性命,便托于将军一身了!将军务必小心,切切!”

陈双清脸涨得通红,沉声应了,决然而出。

太子凝视着他的背影,忽而感觉有些晕眩了。他站于窗前,凝视着远方冲天的火光,忽而感觉一阵钻心的疼痛。来的及吗?他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纪王的目的是大明宫,既破了太极宫,想必不会往东宫下功夫……可是,纪王如此恨他,为了报复他,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呢?万一,万一……即便落入纪王之手,赵郁仪也不会比现在更害怕了。

内殿,皇帝的咳嗽声猛地剧烈起来,赵郁仪连忙走进去,宫人也慌忙给皇帝喂药,皇帝却一下吐出了许多鲜血。于太医的手脚都僵住了,他颤声唤道,“陛下……”

“朕,”皇帝一下又一下粗重的呼吸着,“朕是不是就要死了?”

于太医低着头,不敢应答。太子眼中已然有泪。“二郎,”皇帝气若游丝地说,“是朕对不住你,一味的放纵沈氏,放纵大郎……你先前劝谏过朕,朕却全然不理。如今,大郎酿成祸事,倒连累了你……”

“阿耶。”太子的眼泪落下,“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您要好好休息……”

“朕自己的身子,朕还不知道吗?“皇帝颓然摇了摇头,“朕驰骋得意一生,老来却是这么个下场,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所叛!”皇帝喃喃道,“报应……这都是报应……”

赵郁仪张了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宋绘踉跄而入,喜泣道,“陛下,殿下,大喜!右羽林并龙武军,已然将叛军拦于建福门外!想来很快便能将贼首全部拿下……”

赵郁仪的心猛的一定,方欲做出指示,却听皇帝一下唤住了他,“二郎,”皇帝颤着声音道,“饶你兄长一命,他都已经是这个下场了……”

太子深深闭上眼睛,又睁开,却没有应答,皇帝怆然望向他,下一刻,福宁便破门而入,他衣衫不整,神情惊慌,看见太子的那一瞬间,全身失了力气般滑跪下来,“殿下,殿下……”他完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郁仪克制住内心的恐慌,轻声问:“怎么了?”

“殿下,”福宁泣道,“奴婢等赶到东宫时,东宫已然落入叛军之手了……”

太子的身形猛地一晃,“什么?”他上前紧紧抓住福宁的肩膀,颤声问,“临华殿呢?临华殿怎么了?”

福宁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哭道,“奴婢无能……”

太子颓然栽倒下去,宋绘连忙搀扶住他,一声声地唤道,“殿下?殿下?”

赵郁仪张开口,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也看不清眼前的任何一个人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这样流泪。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欲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不相信福宁的话,他一定要自己亲自去看……忽然之间,于太医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赵郁仪木然地望过去,就见于太医颤抖着嘴唇说,“陛下,陛下他,驾崩了……”

太子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而后直起身子,想要走过去,却宛若被万箭穿心,寸步难行。于是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太子猛地晕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