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叛乱(1 / 2)

摧花 西时茵 3532 字 6个月前

第60章叛乱

皇帝昏倒的第五日。

将近亥时,延英殿依旧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皇帝面色青白,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他一下又一下微弱的呼吸声,是他身上唯一感受到的活人的迹象了。

于太医跪在皇帝榻前,他的脸色疲惫而憔悴,“殿下。”他低声对太子说,“臣无能……接下来的一切,都要交给陛下了。”

太子轻声应了。殿内烛火幽幽,一片寂然,无人敢说话,都只能听见皇帝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赵郁仪屏息看着皇帝,一时无法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么……终于,皇帝的眼皮轻微颤动了下,赵郁仪猛地上前几步,皇帝的手从被褥中滑落,轻轻地握住他的。赵郁仪呼吸一停,下一瞬,他便对上了皇帝微微睁开了的眼睛。

皇帝虚弱地唤着,“二郎……”

赵郁仪微微张开了嘴唇,像是想说些什么,“阿耶,”最终他只是说,“……您醒了。”

“好孩子。”皇帝看着他,喃喃般地说,“怎么哭了……”

“您醒了,”赵郁仪说,他想露出一个笑,但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只能重复道,“您醒了……”

皇帝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于太医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观察了很久皇帝的脸色,又给他把了许久的脉,而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说,“陛下暂且无事了。”

殿内众人都松一口气,四下很快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哭泣声。

待皇帝可以坐起来喝药了,赵郁仪便一一和皇帝说了自己这几天的做的事,最后道,“儿臣僭越了,还请父皇恕罪。”

“你何罪之有?”皇帝微笑道,“非常时期,理应有非常之举。”

赵郁仪望着脸色仍旧十分苍白的皇帝,低声谢了恩。

皇帝把药饮完了,还欲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瞬,便看见了一身素色裙裳,不饰钗环的贵妃,她匆忙小跑进来,一下跪倒于皇帝面前,哭道,“陛下!妾一得知您醒了,便匆忙赶来了……”

皇帝微微一怔。

“既然贵妃来了,”太子已然出声了,“那儿臣便先告退了。”

“好,夜深了,二郎先回去歇息吧。”皇帝点了点头,“朕明日再与你说话。”

赵郁仪领旨,而后退下了。

贵妃没有理会皇帝与太子的交谈,只是伏在皇帝的膝上,发出一声又一声地啜泣。

皇帝轻轻抚摸着贵妃的泪水,内心柔软,又哀伤。

“朕已经无事了。”皇帝柔声道,“阿玥,别哭了。”

贵妃泪光盈盈地看着他,仿佛无法控制自己一般,只是拼命摇着头。

皇帝细细哄慰了许久,贵妃才终于止住眼泪。

“陛下,”贵妃的声音仍有些哽咽,”您如今是无事了吧?”

皇帝不由得一怔,望着贵妃莹莹的泪眼,他忽然不想欺骗她了。

皇帝久久无言,贵妃于是明白了。“您,”她的声音颤抖着,“您一定是在诓妾吧……”

“阿玥,朕亦是无法了。”皇帝沉默了许久许久,终于开口了,“朕已然想好了,再过几日,你便与梓儿同去封地吧。”

贵妃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而皇帝仍是把话说了下去,“朕已决定,要将梓儿改封为纪王。”

“纪地何其褊狭,不知我们母子犯了何等大错,您要如此贬斥我们?”贵妃哭道,“陛下好狠的心!”

“朕哪里是贬斥你们?”皇帝的眼中泛出了泪水,“只是惟有如此做,才能保全你们。”

贵妃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流下。

“这些年,朕辜负了你许多。原本应承过你,要立梓儿为太子,最终却没有做到。”皇帝无比怆然道,“但无论你信不信,朕已然给了梓儿许多次机会了。但是梓儿啊……你看看他,他哪次让朕放心过?”

贵妃怔怔地望着他。

“诸子之中,朕其实最爱梓儿……”皇帝语意哀然道,“但朕不仅仅只是一位父亲……更是天下之主,万民之主!江山社稷,朕不能把他交予梓儿。”

“梓儿,”贵妃泪如雨下,“是梓儿辜负您的期待了……”

“不,梓儿很好。他是朕最好的孩子。朕会护住他的,”想到长子,皇帝还是勉力微笑了,“在朕身后,会留下召令,总能让你们母子平安……”

贵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贵妃后面又哭得厉害,皇帝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人劝回了蓬莱宫。

这一番折腾下来,皇帝也很累了,但他还是勉情打起精神,吩咐左右,“朕要见于太医。”

没过多久,于太医便入内了。

“朕的身子,你是最清楚不过。”皇帝长长叹一口气,“你不必有所顾忌,与朕直说便是。”

听闻皇帝此言,于太医也不敢闪烁其词,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如此,”皇帝的脸色一片灰白,不停地点着头,“朕明白了……你且退下吧。”

于太医依言退下了。

皇帝挥退了服侍的人,一个人坐于殿中。

但直到天明,他却仍然无法入睡。

皇帝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其中有多少人欢喜,有多少人忧愁,却是不得而知了。

皇帝醒来的第二日,楚王就匆忙赶来延英殿,要求见皇帝。皇帝自然应允了。延英殿中,楚王看着皇帝尚且憔悴的脸色,不由得落下泪来,“您终于醒了,”楚王沙哑着声音道,“儿臣好担心您……”

“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个样子。”皇帝微笑看着流泪的长子,朝他招了招手,“朕这便无事了。”

楚王膝行上前,望着父亲近在咫尺的面容,又默默流泪了一会。“耶耶,”他哭道,“您终于醒了,您昏迷的这几日,儿臣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太子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他凝视着长子,“但你受了委屈……朕知道。”

楚王怔愣望着皇帝,讷讷不能言。

“人生在世,谁能不受丝毫委屈呢?朕为天子,也时常有不如意之事。”皇帝微微叹息道,“你与二郎,虽为兄弟,却更是君臣……朕总不能护你一世,”

皇帝逼迫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酷下来,“你明白吗?”

楚王刹时感觉如坠冰窟,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徒劳地唤道,“耶耶……”

“你们兄弟长久失和,这都是朕的错。”皇帝怅然叹息道,“但过去了的,都已经过去了,任何人也无法改变……但从今以后,你总得让太子放下心来。”

“您,”楚王猛地睁大了眼睛,“您的意思是……”

“朕已同贵妃说了,过几日,便将你改封纪王。”皇帝不自觉地躲避着长子的眼睛,只是说,“你便与你母妃,便在纪地,好好的过活吧!”

楚王张了张唇,一下松开了皇帝的手,他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耶耶,耶耶。”他像个孩子一样小声地唤着,“您说的是真的吗?”

皇帝猛地哆嗦了下,“梓儿,是耶耶对不住你,你恨耶耶吧……”他深深地阖上了眼睛,“从此以后,忘了耶耶从前对你的好……日后弟弟做了皇帝,你要收一收你的性子,要懂事……明白吗?”

楚王梗着脖子,好久不应声。但皇帝已经不想再让自己犹豫了。“朕乏了。”皇帝虚弱着声音说,“你去蓬莱宫,看看你母妃吧……她如今,想必也很伤心。”

楚王呆呆站了好久,才闷声退下了。

尽管皇帝醒了过来,但众人对那一天的到来,已经隐隐有所预料了。

在皇帝如常的视朝下,大明宫仍是一片凛然有序,但这有序又不同于以往,而是一种暗流涌动的序然。此刻只需往湖中投掷些许乱石,便会掀起颠覆所有人的惊涛骇浪。

皇帝将楚王改封为纪王的消息,两日前就已颁下了。往日宾客如云的蓬莱宫,此刻门可罗雀。尽管皇帝仍旧如往常般,日日派人往蓬莱宫送入流水般的赏赐。但依旧无法改变蓬莱宫的颓势。何况,宫中所有人都知道,贵妃将与纪王一道去往封地了……

“陛下尚在。”会有好事者感到奇怪,“贵妃怎么能随纪王前往封地呢?”

“这有何奇怪的?”和他一起闲聊的友人回答说,“前朝的文仪夫人,不也是元帝尚在,却随子呼为吴国太妃吗?”

那人很快也想到了,却又说,“文仪夫人的下场可不大好……”

友人不由得笑了,“只怕贵妃娘娘的下场,还不如文仪夫人。”

“你如此大胆!”那人震惊道,“可不能随意说话。”

“这里就你我二人,难道你还会出卖我吗?”友人眨眨眼睛,“当年安国公府怎么倒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人叹息道,“想来陛下此举,也是为了保全贵妃。”

“即便是至尊天子,也不能事事如意吧?”友人颇有些惆怅,“不过将来的事,谁能够看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