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浒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是十分平和地陈述了这个事实。
也许她也曾挣扎过,只是失败了,所以对此不再有任何的埋怨。
“孟浒说得对,黎熄,我承认,我是幸运的。”
她说。
黎熄:“什么?”
“我很幸运,生在一个虽然有些破碎的家庭里,但是并不需要计较什么,就连我从小到大的痛苦,跟别人比起来也不过是无病呻吟,也许那些根本就不算什么痛苦,只是因为当时的我太小了,那些在啊我看来天大的事情放到现在来看,似乎也算不上什么。”
黎熄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这样比较的。”
“嗯?”
“痛苦是不可以这么比较的。”
“人对于痛苦的感知能力不一样,承受痛苦的能力同样不一样。不能因为她生来就在一个不够好的家庭里就对你的痛苦嗤之以鼻,那太不礼貌了,而你也不必因为你拥有一些幸运就觉得自己的痛苦是无病呻吟,她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一切,只是隔岸观火,看似了解了部分真相。”
“漪漪,你的出身并不是你的选择,你不需要对此感到惭愧。”
苏涟被他说得低下了头。
“你说得对。”
“何况……”黎熄突然笑了一下,“你这么想,并不会让人觉得你的同理心强,反而会让人感到不适。”
“毕竟……兔死狐悲的同情,从另一个角度看,更像是一种炫耀。”
苏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黎熄说到这里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个人走下车。
苏涟很久没有这么运动过了,坐上车,被车里的暖气烤着,没一会儿就有些昏昏欲睡。
等黎熄回过头去看,她已经头靠着车窗睡着了。
苏涟睡着的样子很可爱,红润的唇微张着,睫毛很长,在车内落下些阴影,双手握在一起。可能是睡得有些不舒服,所以眉头皱着。
黎熄从车后座拽出一个小毯子,搭在她的身上,她肩头耸动了下,黎熄以为她就要醒过来,却看着她将自己躲在毯子里,继续睡了。
黎熄不由露出一个笑。
苏涟是中途听到黎熄打电话的声音醒过来的。
“……那边的合作我暂时搁置了,嗯,诚意不够,合同?在我这儿,当然是在公司,你怎么突然要看合同……”
“……我一会儿给你送过去,现在有点事,嗯,挂了。”
苏涟拉了拉毯子,轻咳了一声。
黎熄及时回头:“醒了?”
刚睡醒,她的回应含着厚重的鼻音,“嗯。”又问,“你要忙吗?”
黎熄:“给老板送个合同。”
老板当然是傅少郡。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合同,居然需要这么晚送过去。
“我先送你回去。”黎熄说。
苏涟:“先去送合同吧。”
“学校门禁呢?”
“我住外面就好了。”反正现在也只有她一个人在学校的宿舍住了,在哪里都差不多。
黎熄看了她一眼,转回头,没说什么,只是车在路口掉了头。
苏涟说:“我们还没吃饭,一会儿送完文件,一起去吃饭吧。”
黎熄:“嗯。”
“你想吃什么?我房间的冰箱应该还有一些菜,或者你想吃什么,我们一起去买点菜。”
“这个点,超市应该已经关门了。”
“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她几乎是立刻回。
回得太快,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藏在被子里的手指绞动,紧张地等着黎熄回答。
黎熄的回答在三秒之后依然没有出现。
车内的氛围似乎瞬间就变得沉默,苏涟于是自己再次开口:“我上次跟你说过我会做饭,而且味道还不错……”
“我想请你尝尝。”
黎熄嗯了一声。
苏涟立刻喜笑颜开,说:“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我宫保鸡丁做得不错,还有辣子鸡,嗯……糖醋鱼和糖醋排骨也可以,不过现在有点晚了,肉可能已经不太新鲜了,不然炒点菜,或者你想喝什么汤……”
她像是倒豆子,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喜悦分享给他。
黎熄只是时不时地应一声。
气氛难得的融洽。
到公司,黎熄问:“你在车里等会儿。”
苏涟点头。
从这里能看到大厦最上空还是灯火通明,公司没有明确加班,但是加班工资在那里摆着,有的是人愿意为了多一点工资而加班。
苏涟隔着车窗看窗外,京城前天下了一场雪,路边已经清扫干净,路边花坛里的雪还没融化,天色雾茫茫的。
对着车窗哈一口气,车窗立刻包裹了一层水汽。
苏涟一笔一划在上面写——
阿灿。
顺着清晰的字迹看到不远处走过来的男人,苏涟弯唇,看到对方穿着长款羽绒服,手里还拎着一件衣服,走路速度很快,快倒车前,还跑了两步。
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他坐进来,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她,“冷就换上这个。”
车里并不觉得冷,苏涟接过衣服只是放在了自己的怀里。
黎熄扫了一眼,发动了车。
傅少郡住在傅家的老宅,黎熄开车到门口,没进去,把东西交给了门口早就等候的管家,回到了车上,开口问:“地址。”
“……”苏涟眨眨眼。
“不要卖萌,在问你话。”
“什么地址?”
“你的房子,送你去哪儿?”
“我们先去买菜吧,在晋元巷。”
黎熄一言不发打开了导航。
他在京城还没多久,时间没有久到让他熟悉京城的每一条街。
苏涟说:“然后我们去御桥街,我喜欢在那边做饭,就是有点远。”
黎熄想了想京城大学的位置,和御桥街隔了两个小时的车程,是挺远的。
从这边一路开车到晋元巷,苏涟下车买菜,穿上了黎熄带给她的外套。
接过黎熄手里的衣服那会儿,苏涟还觉得自己不需要,现在穿上面包服,从车上下来,深觉温暖,瞬间明白了黎熄的细心。
“想什么这么入神?”
“没什么。”苏涟朝他嫣然一笑,牵上他的手走进了超市。
在超市买了东西,黎熄自觉给她拎着东西,两个人坐上车。
苏涟心情雀跃,嘴角的笑没有一刻垂下。
车很快开到了御桥街,听着苏涟的指挥到了楼下。
苏涟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手指忽然被一双大手覆盖,“漪漪,你知道深夜邀请异性去家里吃饭意味着什么吗?”
她擡头,对上黎熄那双深谙的眸子。
“我知道。”她莞尔,“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呢?”
黎熄松开了手,听苏涟轻松的音调,“下车了,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呢。”
黎熄没动作。
苏涟打开车门,没有立刻下车,顿了一会儿,问:“你不愿意吗?”
黎熄没说话,只是拾起车前的烟盒,从里面拿出了一支烟点燃。
他点烟的动作很帅气,苏涟心跳失措,刚刚的欣喜在这一刻低落下来,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嘴角的笑意,说:“是不是因为今天太晚了,所以没有胃口,那下次再邀请你来家里好了,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嘛。”
黎熄涔薄好看的唇衔着烟,一言未发。
苏涟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比这更让人尴尬的事情了吧。
她纵然知道现在的时代,女性对于欲望不应该羞耻,但是这样被晾在一边,几乎让她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来缓解这一份尴尬才好。
后备箱的菜她也没带,下车关车门一气呵成,白色的身影在黎熄的眼里晃了一瞬,很快消失。
和从前的很多次一样。
他应该开心的。
又没有预想中那么开心。
他知道是为什么。
无非是人的劣根性,他从来不例外。
有些念头就像是装在瓶子里的魔鬼,黎熄只能控制它装在瓶子里,打开瓶子发生的事,他无法控制。
即使受过再好的教育,有些念头也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人只能在念头成为现实之前控制不去实施,却无法扼制念头不产生。
和苏涟分开的第一年,他还对苏涟来找他抱有虚幻的想像。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她穿着一身嫩黄色的长裙站在他面前跟他说“我来找你了”,梦醒深觉寂寞,几乎想要放弃等待,立刻投身一个新的恋爱关系来麻痹自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不是被抛弃的那个。
这个时候他就唾弃自己的想法,于是忍耐着等待的寂寞,花很多时间在功课上,原本要两年修完的学分,他只花了一年已经修得七七八八。忙碌令人疲惫,疲惫令人很少思考。
也有很多人邀请他去联谊,实在是他的长相足以引人注目。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试图征服她也不全是因为他的长相,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一直说自己有个女朋友,但从来没有人认识,也没有人见过,所以所有人都把他的这句话当作推辞。
他很少参加那些热闹的场合。
于是被同学评价“ld”,他也不去解释,只当少了太多麻烦。
有时候又觉得他何必花那么多的时间忍耐这些,一边质疑自己,一边继续忍耐着。
后来课业也繁忙,几乎令他想不起自己其实在等待这件事情,偶尔想起,也很快抛之脑后。
也会有一种冲动,想要立刻冲到她面前说他有多么想念她,那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苏涟说着“我承受不起”的样子,她那么坚强,坚强到足以不需要他的帮助,只是自己一个人就足以解决所有的困难,他能怎么办?
第三年末,他回国。
并不是故意探知,只是傅少郡一直在关注着苏涟的消息,于是在他回国时,好心地将苏涟的那些消息放在他的眼前。
黎熄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她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她考试,复读,再次考试,考上京城大学。
她突然离他很遥远,关于她的所有的事情,原来早就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没有他的生活,她过得很好,比从前还要好太多。
他的离开没有对她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仿佛在她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他这个人。
他还是压抑着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从前是,现在更是,偶尔不甘心,但最后还是忍耐着。
最后也不过是将这些资料放在一边,在傅少郡嘲讽他的时候,说他在等。
等什么?
明明知道等不到。
她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坚强,独立,走的每一步都在接近幸福。
除了她的一切再与他无关。
痛苦吗?
好像早就没有了痛苦的知觉,只有麻木,习惯了痛苦在身体内行走的麻木。
这些痛苦不深刻,也不足以压垮他。
相反,他跟痛苦相处得很好,好到无法分割。
细想起来,只有在从前为了让苏涟挣脱苏郁荷的束缚,他才很少感受到痛苦。也不对,当时只觉得奇怪,所以做出很多事情,甚至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未尝不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痛苦。
在黎家过了个年,他重新回到了英国办了休学。
有接近一年的时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他什么也没做。
他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也不是什么激烈的奋进者。
他只是像个幽灵跟在苏涟身边,看着她上课,下课,做兼职,回家吃饭,或者偶尔和朋友出去聚餐。
她身边已然有太多朋友,他不认识的,她新交的。
那些日子没什么对白,像是陈旧的默片。
偶尔他回忆起从前,恍如隔世似的。没太多情节,黑暗中几个仓促的吻却印象深刻。
太青涩,甚至太不美好。
可她柔软的头发,清瘦的身体,细致的眉目足以令他因回忆而起反应。
后来,有个寻常的日子,他几乎以为苏涟要发现他。
却只是看着她一边流泪,一边回到学校。寂寞在心底啃噬,她在想念他。
她的泪水是最好的证明。
他等着她因为这份想念去找他。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的等待是一场寂寞又荒唐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