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归
藤奴亡于十一月,潘安没能等到他叫一声父亲,也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杨氏在十一月初离开河阳,那时藤奴已经长开了些,一笑嘴角有小涡,眼睛很亮,眼睫很长,恰似潘安的桃花眼。
杨容姬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抱着他送走杨氏。
衣裳鞋子,都是杨容姬与杨氏所做,杨氏在他脖子上悬了平安符,笑呵呵捏着他的手:“藤奴要平安长大,将来随婆婆去看河阳满山桃花。”
藤奴挥着手,咿咿呀呀。
杨氏登上马车,回头望,杨容姬与藤奴还站在原地,两人一笑,嘴角都有小涡。
她放心了,阖上车帘,坐回车内。忍不住又回身看一看,杨容姬抱着藤奴往家走。
藤奴如今很爱笑,杨容姬极少见他哭。
她睡时,藤奴便安静躺在她怀里。清晨她睁了眼,叫了漪儿,藤奴会瞬时睁开眼。
杨容姬醒时,他立刻醒,杨容姬睡时,他一声不吭,跟着入睡。
漪儿抱起他,晃晃他:“再没有比我们小郎君更省事的啰!”
真的再没有了。
夜晚杨容姬会给潘安写信,漪儿研着墨,杨容姬抱着藤奴,指着信上“檀郎”二字,教他念:“藤奴,这是父亲。”
藤奴将手放到这两个字上,咿咿呀呀。
杨容姬便兀自笑了:“对,是父亲。”
漪儿低头暗笑,继续研着墨,小郎君应该是听不懂的。
烛光一跳一跳,漪儿收了笔墨,对杨容姬道:“女郎,去歇息吧。”
“好。”
杨容姬沐浴好坐在床上,替藤奴脱下衣裳,漪儿拿热水擦着他的小手小脚。一碰他,他就笑了,杨容姬便在一旁逗他,叮叮当当摇着小铜铃,他伸手去触,却怎么都够不到,杨容姬将铜铃放到他手边,亲他的脸。
“藤奴,等你大了,母亲陪你放纸鸢,教你背诗。”
回应她的是咯咯的笑声。
“这样开心啊……”
有时漪儿将藤奴抱去吃奶,他不见杨容姬,会皱眉四处张望,却并不啼哭,杨容姬一旦出现,他会挥手要她抱。
乳母好笑的摇头:“小郎君认得女郎。”
藤奴确是认得杨容姬,他见到别人也笑,只是没有见到杨容姬时笑的那样欢快,眼睛都笑的看不见。
白日里,天气较好,屋里太闷。
杨容姬抱他出门去,银杏树稀疏的挂着几片叶子,她踮脚,藤奴伸手去够,摘下叶片,放到杨容姬发上。
杨容姬惊喜:“是藤奴给母亲摘的吗?母亲很喜欢呢……”
她将银杏叶小心的放入妆奁里。
夜晚,她依旧抱着藤奴在桌上写信,这次她握着藤奴的手,以他的口吻一笔一划的写。
“母亲今日抱我去摘叶子,我将叶子放到母亲发上,她很开心,今日我未曾啼哭,醒时在笑,睡前也在笑,父亲何时回来看藤奴?藤奴又重了。”
字迹歪歪斜斜,杨容姬握着他的手,笑道:“这是藤奴写的第一封信。”
她拿额头去碰藤奴的脑门,藤奴出其不意,亲在她额上。
漪儿大笑。
天越来越冷了,藤奴越来越乖巧,越来越安静。
不再咯咯笑,他的笑,逐渐没了声音。
他来人世一月,用尽全力对着周围人笑。
力气没了,该归去,该归去。
潘安收到杨容姬那封歪歪斜斜的书信时,已经搜罗了一箱小东小西,有泥人,有小鞋,还有为杨容姬买的步摇,耳坠。
归期已定,寒鸦在枝头栖息,他收拾着行囊,小心的将木箱整理好,那封书信,他就藏在衣襟里。
要入睡时,他又将书信拿出,在灯下看了许久,指尖滑过字迹,摩挲着纸张,他想象着藤奴的微笑,自己也不由自主的微笑。快归家了,怎能不笑。
灯烛刚熄,门外有马嘶鸣,接着是急促的扣门声。
“明府……”
潘安疑惑的燃起灯烛,因太过匆忙,灯烛微弱,摇摇晃晃。
开门,来人是张柳和,他面容憔悴,眼圈通红,嘴唇干裂。
“明府……小郎君没了。”
灯烛熄,月光明。
藤奴在杨容姬肚中,未曾如何闹腾,就如漪儿所言,再没有比他更省心的小郎君了。
他安静的出世,安静的离去。
生在夜里,那时月色明,走在夜里,月色依旧。
藤奴白日里逐渐昏睡,婴孩大部分时间都在入睡,无人觉得有异常。
是夜,漪儿替他擦拭脸庞,见他双眼格外明亮,摸了摸,似是在发烫。
杨容姬走来床边,漪儿慌忙丢下帕子,对杨容姬道:“女郎,小郎君在发烧。”
杨容姬一愣,抱起他,果然身上滚烫。
漪儿踉跄走至门外,大呼:“幽桐,紫苏——”
婢子侍从乳母统统惊醒,走至杨容姬卧房外。
“漪儿姑娘,怎么了?”
漪儿拉起两名侍从,将紫苏幽桐与乳母统统推进去:“你们照料好女郎与小郎君,我去叫郎中。”
她对一名侍从道:“快去叫张柳和来,他就在县衙。”
最后,声音染了哭腔,眼泪不自觉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