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筠站出来的时候丘山宗主脸色就变了,他见白梦筠似乎想朝万钺走过去,忙伸手拉住她柔声道:“梦筠,这里不关你的事,你别掺和。”
白梦筠却一把甩开他的手臂,突然朝他发难:“你为她养了这么多年儿子,你怎么就不能告诉二哥她在哪里?是不愿意让二哥知道吗?”
她好像突然破罐破摔了,口不择言地肆意发泄着火气。殷梳望着这一幕额角抽动,事态已经愈发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了。
“梦筠,你在说什么?”丘山宗主一脸不敢置信,他一贯沉静无波的面色被白梦筠这一番刻薄的言语撕裂了一个角。
殷梳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们,她有些强硬地朝众人开口:“各位前辈,今日婚宴遭了些变故,暂时不能进行下去了。诸位劳累,请先下去休息吧,今日失礼之处他日定登门致歉。”
自白梦筠开口起,当场大部分门派已经不愿再听下去了。丘山宗主身中剧毒,他们本想留在这里弄个清楚明白,但突然之间又牵扯出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还涉及万钺和丘山宗主两位武林泰斗如此私密的家事,众人已经尴尬到恨不得从未听到看到眼前这一幕。殷梳这一开口,大多数门派迫不及待地就顺势离去。
原本热火朝天的喜堂,此刻竟变得分外寥落,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僵硬地对峙着。
众门派往外走时,殷梳在人群中看到张昊天。他的面色也难得失了沉静,立在原地似乎不想离去。
他察觉到殷梳的目光也朝她望了过来,四目相对间,殷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一刻他便转身离开了。
“霜烟在哪?”万钺第三次开口问。
抢在白梦筠开口前,殷梳飞快地打断了她:“她不在这里,她不在了。”
众人的目光瞬时集中在殷梳身上,她伸手按了按掩在喜服下的平安锁,眼前浮现出一副美人图。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这是万钺在画卷上亲笔题的诗,字字含情,柔肠百结。
她还曾在药庐谷氏的藏书里也见到了画同一个美人的雪夜图。
沉默许久的万钰彤开口:“你说什么?”
殷梳擡眼看她,她面色苍白,白玉无瑕的脸庞上沾着点点血迹,眉眼间柔情绰约,姣花照水。
霜烟,祁霜烟,画中人就是那位香消玉殒的武林第一美人。
原来她就是万钰彤的生母,也是……敛怀的母亲。
殷梳紧紧握着须纵酒的手,眼睛看着万钰彤。
这么多年,万钰彤知道自己生母是谁,却不知她已经魂断郸江。而须纵酒刚好相反,他只知父母亲护卫平陵山而死,却不知母亲是何人。除人为操纵外,命运也弄人。
她竭力用最柔和的声音开口:“你不知道吗?她在郸江峡谷遇害了,二十年前,她就死了。”
万籁俱寂,白梦筠剜了殷梳一眼,幽幽开口:“你倒是很聪明。”
万钺的表情在这一刻近乎扭曲,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胡说。”
“郸江峡谷……”万钰彤有些发愣,她后背完全被冷汗浸湿,双目发直地盯着半空。
她猛地转过头,裂眦嚼齿地质问万钺:“你杀了她?”
二十年前郸江峡谷,又是各大世家围困药谷的那一战。
“怎么可能!”万钺断然否认,“霜烟怎么可能会去郸江峡谷?”
白梦筠冷眼看着他们的窘促情态,又在他们胸口补了几把刀子:“怎么不会呢?她为了逃过二哥你的追捕一直没有回祁氏,但是平陵山出了那么大事,她怎么能不去呢?不知道你们围杀药谷的时候,她有没有看到你呢?”
万钺目眦欲裂,他猛地挥出一掌想拍烂白梦筠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丘山宗主上前拦住了他,他竭力保持冷静说道:“万堡主,当年我兄长的确是在郸江峡谷将敛怀抱回来的,他的父母的确是死在了那一战,这件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解释清楚。”
但白梦筠不但没有停口,反而她更极尽挖苦:“应该是没有看到的吧,毕竟她眼里从来没有你。”
“这么多年了,她毫无音信,难道你猜不到她已经死了吗?二十年了二哥你还在自欺欺人,还没放弃找她,她就那么重要?那么无可替代吗?”
喊到最后,她近乎歇斯底里。丘山宗主拦在她身前背对着她,遽然闭上了眼睛。
盛怒过后,万钺回归平静,他仿佛看蝼蚁一般看着白梦筠,轻蔑道:“与你何干?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不配那么称呼我。”
白梦筠闻言如雷击顶:“你我素不相识?”
殷梳沉默地看着她的癫狂情状,在场其他人各有心事,只有她冷静地将每个字填补进心底谜团的空缺处,白梦筠的一切异常举措似乎都有了答案。听着这几个长辈的纠葛往事,殷梳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
四个人,成了两对怨偶。
万钺根本不耐再听她这些废话,朝丘山宗主警告道:“管好你的夫人。”
说罢他也不想再留在这里,转身就要离开。
万钰彤却不肯放过他,她幽幽开口:“原来是这样。”
万钺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万钰彤。
万钰彤脸上没有一丝从前的恭敬,她仿佛面对一个陌生人:“父亲一心想要找到丹谱控制母亲,结果却导致了郸江血战,这个结果父亲满意吗?”
她对万钺的反应毫不在意,冷漠地阐述:“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丹谱,蓬山老人的传说就是个谎言。”
殷梳闻言心中一动,而万钰彤刚好也看了她一眼,然后接着说道:“谷氏兄弟留下的信物称,当年药谷收缴玄罗神教秘籍后不忍如此玄妙功法就此断绝,他们认为伽华圣典之所以为邪典是因为修炼者为邪徒,若为正义之士所用定能助益武林,便效仿传闻中的甄伯杜撰出丹谱传言。”
“自始至终根本不存在丹谱,父亲你苦苦追寻的一切都是一场空。”她话里有话,指的不仅是丹谱,还有她的母亲祁霜烟。
说罢,她又看向白梦筠。
这件事殷梳不便评论,但万钰彤可以。
“我今日才知,原来白夫人你身为丘山夫人,还有这样的痴妄?真是恬不知耻。今日过后,不知还有没有脸面在江湖上行走?你这样抹黑我母亲,以为我父亲会另眼看你?”
见白梦筠面色大变,她穷追不舍:“从前你屡屡针对我、针对须少侠,也是因为嫉恨我们的母亲吗?你以为你洞悉全局?可从头到尾又与你何干呢?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丑角。”
白梦筠的目光如蛇信般阴冷地滑过万钰彤的脸,她不甘示弱地冷笑了一声,转向须纵酒开口道:“如果不是那把破剑,我的好侄儿,是不是已经把你的亲姐姐给杀了?”
她这话一出,须纵酒和万钰彤不得不看向对方。他们像第一次认识对方一般、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正眼打量对方,但未坚持一刻又双双错开了目光。
白梦筠见状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畅快地大笑了起来:“如果祁霜烟她在天有灵,睁着眼看到自己的一双儿女刀剑相向,骨肉相残,不知道能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