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二(1 / 2)

饮入喉 百栗甜 2319 字 6个月前

婚约二

此时从庭院外到庭前阒无一人,万籁俱寂,屋内也只剩下丘山宗主和须纵酒叔侄二人,一时相视无言。

这份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须纵酒的神色表面上勉强平静了下来,只是耳廓仍残余着消不下去的薄红,一直延伸到脖颈直至被衣领遮盖。

“叔父急召我们回来,就是为了……为了商议此事?”

但他还是无法直白地说出那两个字,只能用了更含糊委婉一些的字词来替代。

丘山宗主食指敲击着桌面,闻言轻轻颌首。

须纵酒胸口肉眼可见地起伏着,他勉力压制着激荡的心绪,还有一些趁机冒头的隐秘念头,冷静地开口:“此事未免太过突然,我们尚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丘山宗主凝视他良久,反问:“敛怀难道不想和殷姑娘早日成婚?”

须纵酒毫不犹豫地开口:“侄儿当然想,可是……”

他回答得急促而笃定,但话音戛然而止。丘山宗主了然地看着他,目光中露出几丝怜恤。

他一只手摩挲着宗主尊座上的宝珠,目光越过须纵酒看向庭中纷扬枯黄的落英,有一瞬间竟让人觉得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萧索。

他微微笑着,再次缓缓开口:“你与殷姑娘相识也已近一年,你待她如何,叔父早就看在眼里,而殷姑娘也与你十分亲近,这份亲近远逾旁人。而冥冥之中你二人又早定下了姻缘,既如此便趁势完婚,有何不可?”

他的前半段话使须纵酒僵硬的神色瞬时柔软了下去,而听到丘山宗主最后一句话时,他闭了闭眼,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的思绪千回百转,内心有两个声音来回不断地拉扯着。

甫一听到丘山宗主的话时,他以为他置身美梦,那一刻的欢喜从他心底最深处不住地翻涌而上,令他整个人飘然如坠云雾之中。

然后当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人时,正对上殷梳看向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时她不躲不闪,似是在向他确认刚刚听到的一切。她侧着脸,表情很认真,俨如正在思忖丘山宗主的话,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波无澜,看向他时又充满对他的信赖。

须纵酒感觉自己是在飘到最高处时,突然又被一个大浪猝不及防地打了下来。他坠回原地,深感狼狈,又自惭形秽地不敢再看殷梳的眼睛。

他有些艰涩地对丘山宗主开口:“小梳她……她心性纯稚,过去她生长于蜀南,无人教过她这俗世红尘中条条框框般的人情世故,而她自己有了一套自成一派的处事规则。如今叔父这般提出婚约之事,她大概是会同意的。”

他说得很缓慢,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次才能接上下一句,好几处都是语焉不详地带过。丘山宗主听懂了他的话里话外的意思,但不以为意,他淡淡的说:“这样不是刚好?你想娶她,她也愿意嫁给你。”

须纵酒垂眸望着地,他嘴唇紧抿着,整个人一半笼罩在朦胧缠绵的甜蜜中,而另一半空荡荡的,在纷乱中纠缠着一股奇异的静谧。

丘山宗主看了他许久,幽幽发问:“你是觉得,她不是真心爱你?”

须纵酒猛地擡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去想,哪怕当丘山宗主问出这一句的时候,他的思绪也没有一毫一厘的偏差。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时间和空间,再次看到了那个将平安锁交给殷梳的暗香浮动的傍晚,以及更多令他感受过那么多幸福与美满的时刻。

“不是的。”他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是对丘山宗主还是对他自己。

他记得殷梳的每一个令人心折的情态,每一回动人心弦的眸光流转,更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亲口说过喜欢,承诺过真心,以及笃定要一直在一起。

迎着丘山宗主意味深长的目光,须纵酒定了定神,把他们这些天的打算,及殷梳下一步准备重建武林盟的计划告诉了他。

“小梳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且她可能还不是真的理解婚姻之义,我不想令她在这个时候为难。”

丘山宗主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他打量了须纵酒一眼。这个算是他一手带大的侄儿,在某些地方的确有些像他。

“你说的这些叔父都明白,我自然也发现了殷姑娘和寻常女子的确不同,她的心性之坚韧远胜众人,但七情六欲又要比其他人都要淡漠些。她把平陵山一事、武林盟以及武林门派纠葛等等都置于你二人的情意之前,你很介意?”

面对这样一针见血的尖锐发问,须纵酒身形挺立岿然不动:“我不介意,我会等她,我不想用这种婚约来逼迫她。”

丘山宗主对着半空一哂,片刻后又温文地笑了起来:“敛怀,叔父从小就教导你,处世之道,当柔嘉维则,你一向都做得很好。可是世上之事,能做到不愧不怍是最好,但若是因之而顾此失彼,便不用太过于固守了。”

须纵酒闻言错愕地与他对视,丘山宗主仍挂着他一贯的温和笑容,但他此刻终于惊觉丘山宗主今日这笑意只是浮在表面。他的目光是没有温度的,仿佛在缕析着他,里面包含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渺然的同情。

丘山宗主问他:“殷姑娘对你而言,很重要吧?”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丘山宗主接着循循善诱道:“情之一字原本就是不同于常理,她们女子的心思就是虚无缥缈,又瞬息万变的。你若非要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能穷极一生都不会有一个结果。你是大丈夫,目光不应该拘泥于这些细微处。情场如战场,因势利导,方为上策。你喜爱她,就应当把握住一切机会牢牢抓紧她。你是宗门少主,才兼文武,典则俊雅,别说是一个本来就有几分喜爱你的女子,哪怕是真的完全不爱你的女人,也有资本去将其握于掌心。”

须纵酒不敢置信地与他四目相对,丘山宗主在江湖门派世家眼中一直是端方君子,进退有度,品节操行绝无任何可指摘之处。绝不该露出眼前这般冰冷凉薄,偏执怪戾的神情。

丘山宗主好似浑然不知自己说了多么悚人的话一般,他淡淡地说:“机会今日在你手里,明日可能就是旁人。你心里应当都清楚叔父指的是什么意思,叔父就与你言尽于此,该怎么做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吧。”

须纵酒面色变了几变,他指尖悄然陷入掌心,语气平静:“侄儿明白了,我这就去找小梳商量一下。”

丘山宗主无可无不可地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须纵酒找到殷梳的时候,她正捧着那枚平安锁在手上来回查看。

见须纵酒走了进来,她扬起笑脸:“和你叔父说完话了?”

须纵酒胡乱点点头,坐在她身侧问:“怎么了?平安锁有什么问题吗?”

“嗯。”殷梳将平安锁递到他眼下,手指指着中间的纹路,“我总觉得这中间似乎裂开了一条缝,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尤其是蜀南一战后,她感觉之前看到的那条缝隙似乎更大了。

须纵酒顺着她的话也认真看了看,的确看到了隐隐一条缝隙,但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是不是银锁上的繁复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