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心思各异时,一阵劲风掠过他们头顶,卷杂着一片残花从枝叶脱落下来,这一幕同时映入了他们二人眼帘。这片孤零零的靛蓝花瓣从他们二人眼前飘下,恰巧挂在万钰彤发髻上。
万钰彤当着祁宥从自己发梢将落花拂了下来,朝他感叹道:“你说,明明才是初春,怎么就有落花了。”
万钰彤不过是为了缓和他们之间逐渐僵硬的气氛随便找的话头,不料祁宥看向她的手心,竟也开口感叹:“这花原本是蜀地特有的,没想到万家堡能把它在临安养活。”
万钰彤撇了撇嘴,讥诮道:“到底是花费过心思的,只不过留不住的始终留不住,不知道如今他再看到这些无知无感的花木心里会怎么想。”
祁宥听懂了她话中所指,但他于此事上不过是旁观者,不过是听教中祁氏老人当笑谈讲过几次,于是只能缄默不言。
万钰彤面无表情地攥紧五指,将残花碾碎在手心里。被风吹过后,她的声音都凉了两度:“你见过我娘亲吗,你说我和她长得像不像?”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只不过是顺着祁宥的话头向内延伸了一点,就像她平日里常做的一样,在他们这所谓的表兄妹脆弱不堪的关系上筑起一个温情的外壳,能暂避一时风雨。
她没想过祁宥会回答这类对他而言极其无聊的问题,但他这次开口了。
“不曾。”
万钰彤掩饰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这个答案倒是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推算起来,她的娘亲在绛都春生活的时间应该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祁宥那时应该也还十分年幼,族中他那么多表姑姑怎么会一一都见过。就算见过,连万钰彤自己都不太记得自己生母清晰的样貌,祁宥怎么可能会记得。
但祁宥又补了一句:“不过后来我到了教中,见过一次族人留下的她的画像。”
万钰彤的讶异终于溢于言表,她胸口震动,告诫自己这一定是因为今日祁宥不同寻常的言行。但她手指揪得更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自己都尤未察觉。
祁宥颇为认真地看着她,似乎在仔细端详她的五官与记忆中的画卷最对比,良久他才断定:“你和画中的人,形不肖,神似。”
祁宥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了万钰彤的脸,她的表情逐渐变得恍惚倥偬。她的一颦一笑终于失去了精湛的把控,露出了一些真实的反应。
但不管他是怎么想,万钰彤很快就会自这些无益的情绪中抽身而出。
彼时春意渐浓,杨柳欲眠。
无论是湮春楼对万家堡无孔不入的报复,还是万氏兄弟派系间疯狂的相互攻讦,都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而整个武林终于都知道了万家堡内乱。
可是万家堡没有发起江湖召集令,各世家门派也乐得不搅和这一趟浑水,他们翘首期盼着,静待这一场闹剧的结局。
万钰彤竟在这样一个关头体会到了万家堡这一潭死水般悄寂的好处,她独自倚在窗边,信手摆弄着香几上的瓷瓶。暖风从敞着的轩窗缝边钻进来,瓶子里的蓝楹花枝随风轻颤着,她饶有兴致地伸手接住扑簌落下的花瓣,整个人神情恬淡而平和。
直到庭院中响起杂乱的脚步,她擡起头,看到一个久未见到的人推开门闯了进来。
看清来人后,她原本脸上萦绕着的柔和笑意瞬间褪去,眸底波光凝成了尖锐的冰棱。
万景臣不得不止住了脚步,他扶着门定定地看着她,万钰彤推开手边的瓷瓶,带着几丝警惕地盯着他,他们之间连呼气声仿佛都凝滞了。
万景臣眉眼间浮着倦色,但仍掩不住他目光中迫人的攻击性和掠夺感。他率先打破沉默,踱了两步走到万钰彤面前:“钰彤,你当真这样没有心吗?”
听到这种无端指责,万钰彤眉毛都没有擡一下,她的声音比面色更冷:“那你还来做什么?”
原先那句话话音还未落地,万景臣其实面上已露出悔色。但听到万钰彤这般讥讽他,他也不愿意立即就放软身段。
他迫近了过来,晦暗不明的眼神寸寸扫过万钰彤的面颜,他开口问:“我听绣房那边说,这段日子她们端吉服过来,你看都不看一眼。我们的婚事在即,你就这样不上心?”
在他靠近过来的那一瞬间,万钰彤本能地向后仰去。但听到他这话,万钰彤不由顿了顿细细品味了一番,才意味不明地开口问他:“婚事?”
她险些都要笑出声来,她都不知道到了这样的关头万景臣竟还挂念着这件事。
万家堡暗流汹涌,她的叔伯们也不是头一回这般对垒,放在平日确实不太好说结果会如何。但如今有祁宥从中添柴加火,只要万徇一倒,绝不会再有什么所谓的婚事了。
万景臣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他虽不解,但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淡淡的不安。
他揣测着万钰彤心中所想,不由得语气放柔,在她耳边悄声问:“钰彤是在生我的气吗?是在气这段时间我没有来看你?可我每次见你,你总是不快,我才忍了这么长时间不来见你,可你竟真的也不来找我?”
见万钰彤的神情变得更加不可名状,他双眸乌沉地凝着她,片刻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掀唇道:“从前的事情……是我不对。”
他们靠得极近,万景臣鼻尖甚至可以闻到浮在空中那久违的幽香,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了万钰彤的手臂,炙热的掌温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万钰彤来不及讥讽他,便如同惊弓之鸟般一边想要挣脱桎梏,一边失声惊叫:“滚开!别碰我!”
见状万景臣面色一沉,他握着万钰彤的手掌不仅没有放松,甚至又加了两分力道。另一只手还钳住了她的下颚,迫使万钰彤与他对视。
“我向你保证今后一定不会了,你莫再生气。”
而就在此时,窗外倏尔传来一阵急促的脆响,像是有人踩着瓦片从屋檐上掠过。
万景臣面色大变,疾声质问:“什么人?”
霎时他放开了万钰彤站起身朝窗外看去,庭院内空无一人,檐下无风,铃铎却微微晃动。他心中惊怒,难道是湮春楼的人又潜了进来?
他提剑欲追,一边还不忘叮嘱:“钰彤,你待在屋内千万别出去,别怕,我会处理好的。”
万钰彤木然地看着窗外他离去的背影,待她回过身来,果然看到门扇紧闭,祁宥站在屋内正中央。
“你若……”他打量着万钰彤的面色,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真的觉得难以忍受,我也可以现在就帮你杀了他。”
万钰彤神色漠然,注视了他片刻后她的脖颈深深地垂了下去,如同她沉甸甸的心。昏朦的日光从背后窗缝间漏了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紧绷的弓。
“这么久都忍耐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祁宥垂眸凝睇了片刻才移开眼,万钰彤既都这般说,他便不再言语地撩袍坐了下来,提壶给自己斟了杯茶。
万钰彤平定了心绪,很快察觉到祁宥今日有些异常,她支起身子,深呼了口气起身在他对面坐下,露出关切的表情开口问道:“表哥,你怎么了?”
祁宥闷声不语,他定眼看着杯中平静的茶水,握着瓷杯的手指指尖却微微发白,暴露出他正竭力压抑着心火。
万钰彤又靠近了些,更急切地问:“表哥,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祁宥看了她一眼便侧身离她远了些,生硬地回答:“与你的事情无关,你不必担心。”
万钰彤又来到他另一侧,柔声宽慰他:“表哥向来运筹演谋,今日却这样心浮气躁,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祁宥想避开她,可她的声音无孔不入,像浸过蜜水的软刃般缠绵地刮着他的耳廓。他不由得擡眸与万钰彤对视,她脉脉地望着他,眸中一汪秋水映出他的欲言又止。
感受到他情绪的松动,万钰彤不疾不徐地也为自己斟满茶水,慢条斯理地分析道:“表哥说要我不必担心,看来不是临安这边出了什么变故。那还能让表哥如此失神的事情,只有一件……”
窥见祁宥面色微变,万钰彤愈发成竹在胸,她将茶壶沉沉地压在台面上,幽幽发问:“难不成还是因为当年平陵山那场祸事?”
祁宥额角紧绷,片刻后他冷嘲道:“是,你的大伯真的是很有能耐。”
万钰彤闻言不由有些疑惑,她瞥向祁宥,见他唇角抿成一条线,缄默而出神的俊美面容缓和了他身上锐利的攻击性。但他眼神扫了过来,眸底堆积暗涌着殷红的光。万钰彤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她抿了口茶水,蹙着眉问:“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如何事发,表哥不是都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吗?大伯他又做了什么好事?”
祁宥看着她,他的这个好表妹看着对他关怀备至,实则漠然至极,心也比任何人都要冷硬,他也比其他人都更要清楚这张美丽的面容底下潜藏的勃勃野心。他深知她并不是真的关心他,更不是真的在意他的处境,除非她想从中获取一些什么东西。
他应当什么都不同她说,但眼下也没有其他人比她更适合,他心中憋着一股邪火冲撞着急于找到一个出口。
“当年以你的大伯为首的世家骤然发难,药谷蒙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连带着我们祁氏也一同孤立无援、众叛亲离。”
他将叛字咬得很重,万钰彤明白他的意有所指。她面上热切地等待着祁宥的下文,心里已经感觉到索然无味。当年背叛他们家族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下场,那些勾结暗害的小人也在一个个准备收拾了,不知道这个便宜表哥又在恼什么呢?大男人成天磨磨唧唧的,真是烦死了。
“可我直到今日才知道,事实真相并不是如此。”
“哦?”听到这里,万钰彤才勉强打起一分精神,收敛了笑意追问,“那究竟是如何了呢?”
祁宥垂眸正对着万钰彤,鸦羽般的眼睫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他启唇却未发一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见状万钰彤好奇心被提了起来,她耐着性子温言劝导道:“表哥,无论如何都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了,早成定局,不过只是你知道、或是不知道的区别罢了。”
祁宥怔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晌才点头:“你说得对。”
“当年殷氏并没有出卖我们,是你大伯做的局。”
万钰彤一愣,她先是没有完全明白这件事究竟是如何能让祁宥困扰至此,继而后背升起一阵寒意。
祁宥眼睛依然低垂着,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直视万钰彤,他竟然心中有愧。
在湮春楼培养起来的教主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除非……
“表哥,你……”万钰彤暗道不妙,据她所知平陵山一战之后,药谷覆灭,绛都春被指和魔教勾结,倒极少有人关注殷氏,到如今也和销声匿迹了般,江湖上甚至大多门派都不记得曾经还有过这样一个世家了。
但祁氏自己不会忘的,对于一个背叛了自己的盟友,他们必定……
祁宥扯起嘴角,如她所料般开始自嘲:“你大伯这一番作为,真令我许多安排显得有些白费力气了。”
万钰彤叹了口气,她猜的果然没错,这些年湮春楼必定是做了不少报复殷氏的举动,骤然得知真相祁宥因此大受震撼心绪难平,但她并不赞同。
她目光沉冷地看着祁宥:“表哥觉得做错了?”
“只是觉得十分可笑。”
万钰彤松了口气,她笑靥温婉,声音十分笃定:“这一切发端原本就是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道貌岸然狼子野心,错在他们。表哥就算是遭人蒙蔽,即使错了,也是对的,命数罢了。”
祁宥凝视着她,嘴角漫开浅淡的冷笑:“你说得对。”
说罢他起身离开,这一去,便接连好多日都不见人影。
直到这一日,更深露重,万钰彤正挽发梳洗,瞥见镜中掠过一道寒光。
她心下一惊,再一看便看到祁宥立在身后,他面如寒铁,衣袖下摆还挂着一串已经干涸的暗红色。
万钰彤立马辨出这不是祁宥自己的血,她惊疑:“表哥这是去哪里了?”
“从前埋下的线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他答得轻描淡写,“去见了两位故人。”
“什么人?”
“药师。”
闻言万钰彤愈发诧异,她联系前言立马想到了关窍:“药谷遗孤?”
药谷居然还有遗孤?那为何这么多年隐而不发,完全没有丝毫动作?
祁宥手指掸了掸衣袖,轻而易举地拂去了几粒灰尘,他回答:“是啊,可惜他们完全忘了旧事,一心遁世隐居。也没有什么用处,就不必留了。”
“这又是为何?他们不想报仇吗?”万钰彤难以置信,她盯着镜中祁宥细微的面色变化,嘴里为他忿忿道:“哪怕他们站出来为当年的事情分辨两句,表哥你也不会一个人承担污名这么多年。”
祁宥面色淡淡的,嗤笑:“缩头乌龟,茍且偷生,不敢见人。”
他上前走了一步,同镜中的万钰彤对视:“没有他们,我们照样可以成事。”
万钰彤心头一跳,她勉强压抑喜色,问:“表哥准备动手了?”
“就在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