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晤
江水再怎么沸腾,过后都终究会归于平息。他们傍晚时分上了岸,找到临近的小镇在那里修整了一日,第二日一早张昊天便又重新收拾行囊准备继续北上。
此地已经濒临漠北境地,殷梳踏出客栈后感觉周身的晨雾都像没舒展开一般,干巴巴的,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挨到时都感觉像是无形中被刺了一下。
她的伤势好了个大概,剩余的内伤也不是医者能力可及,便干脆就在这个小镇和雯娘道别了。
她走出客栈,便看到张昊天正立在树荫下似在闭目养神,那个叫柏桥的劲装男子正绕着马车四周仔细检查马缰是否都套牢靠了。
“你想好了吗?”听到脚步声,张昊天侧身发问。
殷梳没多犹豫,她像是早就决定好了一样爽快地开口:“既然大家目的相同,都是想找到丘山宗主,那的确没必要各走各的,直接一道走好了。”
张昊天点点头,听到这个结果脸上没有露出高兴或是不高兴、意外或是不意外的表情。
他朝马车擡了擡下颌示意殷梳上车,催促道:“那动身吧。”
殷梳轻巧地跳了上去,她刚坐稳下一刻他们就出发了。柏桥扯着马缰赶车,而张昊天和他一起并肩坐在车厢外面,仿佛他们准备这个马车只是为了挡住殷梳不被外面的人看到。
殷梳靠在车厢里四处打量,车厢很空,几乎一览无遗。她伸手将矮茶四周都摸了个遍,没发现暗格,接着又敲了敲坐垫下边,声音脆脆的也不像是空心的。
“你在干什么?”
殷梳知道这番动作当然是瞒不过张昊天,她不慌不忙探出头用好奇的语气问张昊天:“你不会这次也准备了火药吧?”
张昊天没有直接回答,他凉凉地开口:“既然你这么想,那就要做好这次万一又出了什么事帮我点火的准备。”
殷梳干脆往前坐了些,接着和他搭话:“之前你是猜到万钧会来找你,所以提前在船上准备了那些火药吗?”
张昊天侧过身和她四目相对,他脸上看不出有不耐烦的表情,但似乎也没有和殷梳闲谈的兴致,生硬地、惜字如金地说:“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殷梳也卸下笑意,将问题又丢回了张昊天:“难道张庄主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张昊天眼皮子都没有掀一下,他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殷梳,“如果你要说的都是这些废话的话还是省省力气吧,就算你有功夫说我也没有功夫听。”
殷梳感觉自己好像全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无论她如何出招张昊天都纹丝不动,仿佛真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难道张昊天真的不想知道她到底是谁?还是说他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这样无动于衷?殷梳也不急于要立时分辨出张昊天的想法,她把车帘一甩躺回软垫上,干脆就不理他了。
他们北上的头几天一路风平浪静,殷梳懒得多搭理马车外面两个木头桩子,干脆在车厢里盘着腿凝气练功。
她能感觉到经脉间的疴痛逐渐散去,但伽华圣典上下两册的心法她总是觉得运行不畅,始终不得其真正窍门。
这一日,她运转了几次内息后便收了功法,她听见车窗外流水潺潺声,紧接着马车渐渐慢下速度停了下来。
“在这里歇一会。”张昊天向柏桥下令。
殷梳掀开车帘,看到柏桥正将马缰解开准备去溪边饮马,她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撑开手臂舒展着活动筋骨。
张昊天睨了她一眼,忽然冷声开口:“你的确资质上优,但是练功急于求成,难怪会走火入魔。”
殷梳动作一滞,她有些意外,反问:“张庄主这是在教训我吗?”
张昊天难得正色:“我能救你一次,但是下次你若还不改过,便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气。”
殷梳垂下眼睫默了片刻,张昊天这番话听着的确是一番好意,她便没有再出声反驳。
河岸两边被香蒲覆满,溪流冰凉、清澈见底。殷梳将水囊灌满正往马车上塞,头顶上空低低地掠过几只孤零零的小鸟雀,丢下几声短促的叫声。
殷梳将水囊放好,昂首张望四周,转身朝溪水下游小树林走了过去。
张昊天有些不悦地叫住她:“你上哪去?”
“我想去方便一下,张庄主不会这也要跟着我吧?”她扭过头朝他促狭地眨了眨眼。
张昊天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趁他发作之前殷梳一溜烟小跑着从他眼前消失了。
没过多久殷梳和柏桥一前一后回到了马车处,他们重新驾着车赶路,在天黑之前顺利赶到了下一处驿站。
张昊天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看到殷梳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他才低声朝身后的柏桥开口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禀庄主,殷姑娘她在树林里见了个湮春楼的人。”
张昊天冷哼一声,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柏桥一板一眼地将自己所看到的向张昊天转述:“她应该是想传信出去。”
“传信?传去哪里?”
“属下怕被殷姑娘察觉,所以没有靠得太近。属下只看到她交给了来人一片树叶,隐隐约约看到树叶上勾画着个什么图案,似乎是个什么动物……”柏桥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他灵光一闪,“像个狐貍。”
“狐貍?”张昊天有些疑惑。
柏桥也不太敢确定,他请示道:“庄主,需要去追回那个信吗?”
张昊天只略微想了一下便摇头道:“不必,她毕竟是湮春楼的副使,总会留着一些手段,没有必要在这些小事上和她过不去。”
殷梳察觉到了身后的响动,但她自顾自地走进了驿站厢房。她合上门扇,将身后的动静都隔绝在外。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出神地想:也不知道那封“信”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他手里呢?他……还会看的吧?
洛丘,常乐宗。
只见一批又一批的常乐宗弟子步履匆匆地围着一间屋子进进出出,这间屋子四面窗户紧闭,屋内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几天前,他们的少宗主终于醒来了,这是这段日子他们听到的最好的消息。眼下宗门宗主下落不明,少宗主之前又昏迷不醒,常乐宗上下都提着一颗心,直到他醒来后这乌云惨淡的气氛才散去了几分。
须纵酒靠在榻上,他嘴唇泛白,脸颊也削瘦了几分,再细看连神情中都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但他却强打着精神见了一个又一个宗门师兄弟、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宗门上上下下的事情。
等安顿好常乐宗上下的事宜,又安排好出去搜寻丘山宗主的人,他神情自然地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又听到这个问题,他身边正在仔细查看他脉象的医师勃然变色,他直接跳了起来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头指着须纵酒——
“你知道你这次昏睡了多久吗?我从来没见过你受这么重的伤,这才几天你伤疤都没好就忘了痛了?”他气得前仰后翻,嘴里又念叨起了这几日翻来覆去敲打须纵酒的话,“你这次可就差一点就要被刺中心肺,已经是鬼门关边走了一圈。若再来一次,到时候别说我,就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了!你怎么能还念着那个要杀你的凶手?”